第36章 誰先進門,都逃不過一起下葬
陸景走進後營糧庫,半蹲在麥袋前,反握精鋼馬刀。
刀尖從最外側的麻袋底部抽出,左手抓起一把尖銳陶片,順著豁口塞進麥麩。
破陶片埋在鬆軟的麥麩中,表面看不出半點痕跡。
趙赫的手下白天來踩過點,只在糧倉外繞了幾圈。
牆角的硫磺粉還留著。
想燒糧,那便燒。
陸景早讓瘦猴把真糧拆成小袋,塞進第八營帳篷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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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中堆著的,全是摻了麥殼的麩子和陳料。
趙赫想毀他的糧,陸景便拿這座糧倉做局。
黑甲親衛腳上穿的是北玄軍制式薄底皮靴,能防滑,擋不住碎陶。
只要踩實,陶片就會扎穿腳底。
陸景拍去手上的麥麩,繼續割開下一個麻袋。
拿這具身體對上三十個黑甲兵,確實是在拿命賭。
沈清秋拖著半袋生石灰進門,麻袋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白痕。
陸景靠著承重柱,馬刀在掌中轉了一圈。
「沒吃飯?這點路拖了一盞茶。等你鋪完,趙赫的刀都到你脖子上了。」
沈清秋咬牙一拽,麻袋下壓著的碎碗片划過她手背,皮肉翻開一道口子。
她捂住傷處,臉色發白。
陸景嘖了一聲:「你這雙手,拿去彈棉花倒合適。」
他走過去,扯下一截裡衣粗布,抓過她流血的手,繞著傷口纏了兩圈。
沈清秋咬住下唇。
這混帳包紮傷口,手法和捆豬差不了多少。
陸景在傷口上方墊了兩層布,勒緊布結。
沈清秋望著那層多出的粗布,沒有出聲。
「別礙事。」陸景拎起石灰袋,「滾回帳篷趴著。今晚這裡要死人。」
沈清秋靠著包鐵木門,掃過地上的陶片和石灰。
「你需要人關門。」
陸景抬眼。
「轉軸鏽死了。你在裡面動手,抽不出手封門。趙赫的人分批進來,察覺不對就會退出去。門留著,石灰和煙都白布置。」
陸景看了她片刻。
這女人幾天前見著死人還腿軟,眼下卻肯留下來守這道門。
「你不怕死?」
「怕。」沈清秋看著他,「我更怕你死了,我連報仇的指望也斷了。」
陸景笑了一下:「命是你自己的,想留下便留下。」
他指向糧倉角落的乾草堆。
「人進來後,你藏到門板後面。聽見我喊動手,立刻鎖門。」
沈清秋點頭,走到門後抬門栓。
木栓紋絲不動。
她手背剛使力,粗布便滲出暗紅。
陸景收了笑。
卡槽里塞滿鐵鏽和積灰,這東西比預想中還難推。
「讓開。」
他踢開門栓下的泥塊,從她腰側探手過去,握住木栓。
沈清秋背抵著他胸口,想避開,卻被他用膝蓋頂住門板。
「躲什麼?」陸景瞥見她發紅的耳根,「待會刀架脖子上,你還能跟趙赫講這些規矩?」
沈清秋狠狠踩了他一腳。
陸景悶哼,右臂發力,木栓磨著鐵鏽推進卡槽半截。
「看著。往上托,再用肩膀撞。」
他按著她未受傷的手,放到木栓底部。
沈清秋照做,肩頭撞上木栓。
砰的一聲,木栓滑入卡槽。
陸景撿起碎木片,塞到卡槽邊緣。
「動手時,先關門,再用這塊木片卡死。漏一步,咱倆都得交代在這兒。」
沈清秋重新拉開門栓,一遍遍練習。
陸景沿乾草堆撒開生石灰。
撒厚了,火把一照便露餡;
撒薄了,揚不出足夠的粉塵。
乾草虛掩其上,人一腳踩空,白灰便會漫開。
黑甲兵進倉必帶火把。
有人踩中陶片,隊形一亂,火把落地,白灰便能迷眼嗆喉。
人看不見路,只會往後退,腳下又是陶片。
撒到第三處乾草堆,陸景停了手。
草葉下露出一枚拇指大的炭印。
他用刀尖撥開乾草,泥地上畫著一道淺淺的三角記號,尖端指向糧倉深處。
這是白日探子留下的路標。
陸景用靴底擦去記號,又在旁邊補了一個偏斜的三角,箭頭直指鋪滿碎陶片的窄道。
路都留好了,不用可惜。
他踩著空麻袋爬上門板,用鐵釘把一卷浸透猛火油的破布固定在木樑上。
油布連著浸油麻繩,垂在門後。
沈清秋關門時扯斷麻繩,油布就會落進火盆。
真糧已轉走,倉里這些東西燒了也不值錢。
濃煙卻足夠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跳下麻袋,拍掉手上的灰。
關門,放煙,殺人。
趙赫前幾日被吊在旗杆上熏過,又被幾百號人堵著帳門罵了一天。
今晚他帶人來,既要泄憤,也要搶糧。
他會親自進來。
戌時末,天徹底黑了。
陸景靠著糧倉門框,咬著乾草。
「傳令,全營不許點火,不許出帳。糧倉有動靜,誰敢伸頭,明日就進鍋當肉。」
瘦猴壓低聲音:「伍長,趙赫身邊新來了個滿臉橫肉的隊長,黑熊說是顧長風派的。」
「知道了,滾去傳令。」
瘦猴跑遠。
他和兩個老兵留在外圍做暗哨,不受禁令限制。
沒過多久,第八營陷入黑暗,連巡夜的老兵都撤了。
陸景躲到糧倉外半塌的土牆後,握緊馬刀。
沈清秋縮在門板縫隙里,一手扣住門栓,一手攥著碎木片。
子時剛過,遠處傳來踩雪聲。
陸景背後汗毛豎起。
來了。
牆根傳來三聲輕響,瘦猴的聲音貼著地面鑽過來。
「伍長,三十個黑甲,趙赫親自帶隊,往糧倉來了。」
他頓了頓。
「趙赫沒走前頭,讓十個人先探路,自己躲在最後。」
陸景握緊刀柄。
趙赫惜命,那便先埋他的狗腿子。
糧倉里的棺材已經備好,誰先進門,都逃不過一起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