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他自己扛,還是帶著你全家一起扛?


  「那就看你們,付不付得起我陸景定的價。」

  陸景撐著刀柄,從泥地里站起,吐掉嘴裡的血沫。

  卷口馬刀插在血泊中,他按住腰側裂開的傷口,俯視台下亂成一團的人群。

  傳令官騎在馬上,馬鞭被他捏得發響。

  雜役丫頭手裡那疊紙是假的,搶屍體、搶帳本的人也被第八營老兵用木棍圍住。

  局面已不歸他管。

  

  「陸景!」傳令官用馬鞭指向木台,「少裝神弄鬼!帳本在哪,交出來!」

  陸景拔出馬刀,刀鋒帶出血珠。

  「回大營問顧先生。帳上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扛,還是帶著你全家一起扛?」

  傳令官背上滲出冷汗。

  丫頭念出的北蠻黑狼部、京城月牙紋,他聽得清楚。

  這潭水太深,不是他能踩的。

  「包圍校場!」他扯著嗓子下令,「第八營的人不准離開!全都搜身,找不到帳冊,誰也別想活!」

  騎兵散開,長槍封住出口。

  混在人群中的外營探子拔出腰刀,驅趕第八營士卒。

  「搜身?」

  陸景摸出火摺子,彈出火星。

  「帳冊拆成四份,藏在四個人身上。誰出了岔子,或者火落到紙上,你們這輩子都湊不齊。」

  「京城查下來,顧先生會拿你頂罪,還是拿我頂罪?」

  傳令官僵在馬背上。

  第八營有幾百人,逐個搜查,逼急了這些餓兵,營里必亂。

  「王猛!」

  「在!」

  王猛提刀而出。

  他送趙赫上路那刻起,便沒了退路。

  「接管營門。誰靠近營帳三十步,放弩。出了事,算顧長風的。」

  一百二十名預備隊甲士舉起軍弩,上弦聲響成一片。

  傳令官臉色發青,終究不敢沖陣。

  「撤出校場,封死第八營外圍!」

  騎兵退到營門外。

  陸景看著人影散去,身體一晃,向後倒下。

  沈清秋衝上木台,用肩膀撐住他。

  「走。」

  他把重量壓過去,只吐出一個字。

  ……

  破帳篷里滿是血腥味和金瘡藥味。

  沈清秋跪在榻邊,拿熱水浸過的破布擦拭陸景腰間血泥。

  「帶著快露腸子的傷去撞騎兵時,怎麼沒喊疼?」

  她手上加重力道。

  「臥槽。」

  陸景額頭青筋跳動,低頭看她。

  她的雜役服沾著趙赫的血,汗濕的碎發貼在臉側。

  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細白脖頸,與邊關的塵土格格不入。

  「再這麼摁,老子落下病根,你負責?」

  沈清秋把藥粉倒上傷口。

  「傷長在嘴上才好,省得禍害旁人。」

  姬如雪靠在帳柱旁,紅衣殘破,面色冷淡。

  「砍了趙赫,你就當自己能做第八營的主?」

  她走到榻前。

  「顧長風不攻,是找不到帳本。入夜後,他會派人搜身、殺人。你把三份帳頁都放在這裡,嫌命長?」

  陸景從靴筒、繃帶里抽出紙頁,連同沈清秋拿出的那份,擺到桌上。

  「先分開。」

  他把最厚的一疊推給沈清秋。

  「貪墨爛帳歸你。顧長風來查,你就交出去。銀數正好能填趙赫的虧空,他拿了能交差。你爹的案子不在這上頭,留著反倒招禍。」

  沈清秋收起帳頁。

  陸景又將畫著硃砂月牙紋的紙折好,推給姬如雪。

  「攬月閣的內鬼,得由你去挖。趙赫倒賣軍械,北蠻牙商接貨,放行的人出自攬月閣。這頁也是你的保命符。」

  「你呢?」姬如雪問。

  陸景把顧長風通敵的帳頁塞回靴子。

  「我拿著他的命。東西不露面,他就睡不安穩。」

  「你說四份,現在只有三份。」姬如雪道,「第四份怎麼圓?」

  「瘦猴!」

  瘦猴鑽進帳篷。

  「去放風。就說趙赫臨死前,把最要命的帳本埋在主將大營糧官的茅坑邊。」

  「為啥是茅坑?」

  「臭,挖的人難受。」

  瘦猴撓頭跑了出去。

  不久,梁照夜拎著酒葫蘆進門。

  這老頭在營里毫不起眼,校場上攔住探子的老兵,卻都聽他的。

  陸景將半輪太陽紋的銅齒鑰匙拍在桌上。

  梁照夜的酒葫蘆停在半空。

  「這鑰匙,你認識?」

  梁照夜看向陸景滲血的繃帶。

  「它不該在你手裡。趙赫那頭豬拿它搬走過東西,卻不知道它的分量。」

  「它開哪道門?」

  「雁門關里有個地方,能救第八營的命。二十年前修的底倉,知道的人快死絕了。如今能開門的,只剩這把鑰匙。」

  陸景敲了敲桌面。

  「說吧,要什麼。」

  「讓第八營的人吃頓飽飯。」

  帳外傳來搜查茅坑的叫罵。

  梁照夜笑了笑。

  「他們吃飽,我告訴你怎麼開門。」

  他正要走,陸景開口:「內城東北角,廢馬料場?」

  梁照夜停下。

  「荒了十年,後頭挨著舊軍道,方便趙赫運東西。土牆塌了,沒人會多看一眼。」

  梁照夜坐回去,手指在桌面點了三下。

  「東北角,青石壓門。鑰匙只能開鎖,門裡還有機括。開錯了,整座馬料場都會塌。」

  「怎麼開?」

  「吃飽再說。」

  陸景拿起鑰匙。

  「管他怎麼稱量。」

  沈清秋將縫衣針燒紅。

  「趴下。」

  她用烈酒洗傷,一針針縫住皮肉。

  陸景咬著木棍,汗透後背,沒有出聲。

  喝下兩碗熱湯,歇了半個時辰,他重新穿上皮甲。

  「去進貨。」他說,「顧長風盯著帳本,沒人顧得上馬料場。」

  ……

  下午,陸景披著沾泥的斗篷,帶瘦猴從後牆缺口鑽出。

  王猛在正門與騎兵叫罵,替他們遮掩。

  兩人繞過外營,沿舊軍道到了廢馬料場。

  半塌土牆間長滿枯草,空氣里都是陳年馬糞和霉味。

  他們翻開爛木與乾草,牆外忽有巡邏甲士經過。

  「仔細搜!第八營出來的人,一個不准放過!」

  陸景將瘦猴拽到破馬槽後,按住傷口。

  甲士停在牆外,草叢裡躥出一隻野貓,腳步才遠去。

  瘦猴很快找到一塊長滿青苔的青石板。

  陸景用刀撬開縫隙,傷口再度滲血。

  兩人合力,將石板推開半尺。

  地下露出石階,潮氣裡帶著鐵鏽味。

  「你守在上面,有動靜就學貓叫。」

  陸景舉著火摺子下去。

  通道盡頭,一扇生鐵門堵住去路,門中央只有鎖孔。

  銅齒鑰匙插入鎖孔,嚴絲合縫。

  他盯住鑰匙柄上的半輪太陽。

  紋路邊緣有磨損,像常被拇指按過。

  他沒有轉鑰匙,先向內按壓。

  咔嗒。

  頭頂落下一塊碎石,通道震了震。

  陸景握緊馬刀,等震動平息,發現太陽紋陷下半截,鑰匙柄露出一道向右的細痕。

  他依著刻痕轉動鑰匙。

  鐵門深處響起沉悶的機括聲。

  門後石塊緩緩摩擦,陸景的手扣緊刀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