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沉溺
姜棠心頭一緊:「裴洛!」
「你們別進來。」
裴洛回頭,眸光冷靜沉穩。
「外界人身帶現世氣息,你們會觸發幻境自保機制,幻境會瞬間徹底封死,到時候誰也救不出來。」
「我血脈同源,不受幻境排斥,也不會被假象輕易迷惑。」
「我先進去穩住她們、破掉幻境核心,等我穩住陣腳,你們再進來接應。」
說完,他不再遲疑,身形一掠,帶著滿身細碎星光,毫不猶豫踏入那道狹長的光縫之中。
光影一閃。
少年身影瞬間消融在溫柔繁盛的桃源幻境裡。
原本裂開的時空縫隙,眨眼間又緩緩閉合,恢復成平靜無波的虛空。
荒墟依舊死寂,冷風依舊嗚咽。
……
入口都被封住了。
他們到時候怎麼進去呢?
姜棠看著閉合的空間裂縫陷入了沉默。
就在姜棠心緒沉鬱之際,一道軟糯靈動的小小身影自精靈項鍊中飄出,是瑤瑤。
小姑娘眉眼認真,褪去了往日的活潑稚氣,懸浮在半空,仰頭看向姜棠:「別焦慮,我有辦法!」
姜棠一怔:「瑤瑤,你能做什麼?」
「你和裴洛哥哥有主僕契約,血脈、神魂皆有羈絆。」
瑤瑤小手掌一翻,點點瑩白柔光匯聚掌心:「我有一個陣法,剛好可以借你們的契約紐帶,以裴洛的視角,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話音落下,瑤瑤周身靈光四溢。
細碎的柔光絲線順著無形的契約脈絡蔓延升空,縱橫交錯、層層交織,以兩人契約為錨,以整片靈澤殘餘的精靈靈氣為基,飛快編織成一面懸浮在半空的通透光鏡。
陣法紋路簡約精妙,泛著溫潤的青白微光,穩穩定格在虛空之中。
下一秒,空白的光鏡驟然亮起。
清晰的畫面瞬間鋪滿鏡面,完美復刻出幻境之內的景象。
鏡中不再是荒蕪死寂的墳場,而是一派極致溫柔、宛若仙境的精靈桃源。
漫天星霧繚繞枝頭,遍地螢光靈草隨風輕晃,清澈溪流繞著雅致的精靈木屋潺潺流淌,空氣里浮動著清甜的靈果香氣,耳畔縈繞著溫柔的精靈輕語。
景致美好得不像真實。
幻境之內,時光永遠停留在族群最繁盛溫柔的年歲,無災無劫,無死無別,煙火綿長,歲月溫柔。
裴洛踏落滿地細碎星光,腳步輕緩地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桃源之中。
周遭來往的精靈眉眼溫柔、笑語盈盈,皆是上古族群的模樣,每一張臉都鐫刻在他血脈深處、留存於萬年殘存的族群記憶里。
他們笑著、寒暄著,一派祥和盛景。
可裴洛眼底沒有半分暖意,只剩沉冷的清明。
全是假的。
他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目光快速掃過整片桃源,急切搜尋著陸鈺寧與陸知妤的身影,只想儘快找到兩人、破局離開。
可就在他穿過一片星霧花海,路過潺潺溪流邊的古木庭院時,一道身影靜靜立在花樹之下。
那一刻,裴洛的腳步,驟然死死釘在原地。
風停了,聲靜了,整片溫柔喧鬧的幻境,在他世界裡瞬間寂靜無聲。
花樹下立著一位女子。
一襲素雅青白精靈長裙,長發如月光垂落,眉眼溫柔端莊,氣質清雅絕塵,身姿窈窕溫婉,一舉一動皆是上古精靈皇族的優雅氣度。
她容貌絕美,眉眼輪廓與裴洛有著七分相似,溫柔的眸光輕輕落來,乾淨又慈愛,帶著跨越歲月的熟稔與溫情。
是他記憶里模糊殘缺、思念了整整萬年的——母親。
自族群覆滅、浩劫降臨,他血脈里僅存的零碎記憶,只剩母親溫柔的剪影,再也無緣得見。
此刻幻境凝形,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完美復刻了他心底的記憶,分毫未差。
女子輕輕抬步,緩步向他走來,嗓音溫柔似水,帶著極致寵溺的溫存:「阿洛,你終於回家了。」
溫柔的聲線落在耳畔,真實的可怕。
裴洛周身緊繃的星光瞬間紊亂,墨綠眼眸劇烈震顫,眼底萬年冰封的孤寂轟然碎裂,翻湧出難以壓制的酸澀與顫抖。
他明明清醒,明明知曉這是幻境騙局。
可看著眼前活生生、好好站在他面前的親人,看著這萬年求而不得的溫柔,他的心神,劇烈動盪。
女子抬手,溫柔的指尖欲要撫上裴洛的眉眼,笑意溫柔繾綣:「在外漂泊這麼久,一定很累吧?回來就好,家裡一直都在,族人一直都在。」
一切都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裴洛看著自己掌心中的黑暗印記,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怎麼可能沒發生呢?
那樣的事情,他一輩子也忘不掉!
可是這裡太美好了,美好到她想要忘記一切。
他低聲呢喃,嗓音輕得像夢:「……好。」
我回家了。
一字落定,幻境微風輕拂,漫天星霧溫柔流轉。
女子眉眼瞬間漾開極致溫柔,溫熱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鬢角,動作熟悉又疼愛:「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幻境之內,歲月流速自成一界,安穩溫柔,不知朝夕。
外界不過片刻光陰,幻境之中,已然安然數日。
這幾天的裴洛,卸下了所有重擔、所有宿命、所有孤獨。
每日清晨,伴著林間星光甦醒,母親會親手為他備好清甜靈粥、軟糯星糕,溫柔替他整理衣袂。
白日裡,族中兄長姊妹伴他漫步靈澤花海,嬉鬧閒談,處處是家人相伴的暖意;傍晚靜坐溪前,晚風溫柔,族人圍坐閒談,燈火溫柔,歲歲安然。
他像一個普通的精靈少年,被家人疼愛、被故土包容、被溫柔環繞。
裴洛眼底的清冷徹底消散,日日帶著淺淡的笑意。
他甚至漸漸不願去分辨真假。
而幻境之外。
瑤瑤布下的光影鏡面,將這一切溫柔盡數映照。
姜棠靜靜看著鏡中卸下所有防備、安然溫柔的少年,輕聲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裴洛也會迷失在幻境裡。」
鏡中桃源依舊祥和,花香裊裊,笑語溫存。
裴洛靠在庭院木椅上,聽著「母親」輕聲絮語,眉眼柔軟得沒有一絲稜角。那是他這輩子,唯一能觸碰的溫暖。
沉溺越久,神魂被幻境侵蝕得越深,最後留下的,只會是一具永遠沉淪虛妄、再也醒不過來的軀殼。
還有陸鈺寧和陸知妤,至今杳無動靜,想來早已徹底被幻境同化,沉溺其中,渾然不覺兇險。
不能再等了。
姜棠猛地攥緊掌心,眼神瞬間從柔軟轉為堅定。
「我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