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決定離開
裴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臟驟然緊縮，密密麻麻的愧疚與慌亂席捲全身。
他終於清晰看見，自己短暫的沉溺與貪心，到底釀成了怎樣的局面。
若是方才他堅守本心，不曾被親情幻夢困住，第一時間搜尋二人的蹤跡，絕不會讓她們被幻境同化得如此徹底。
「看到了嗎？」
姜棠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沉痛：「再拖下去，她們的神魂就會徹底紮根在這裡，從此世間再無陸鈺寧、陸知妤，只剩桃源里無憂無慮的你的族人。」
裴洛身形微微顫抖，墨綠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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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放不下。」
他脊背微微發顫，素來清冷堅硬的少年心性，在這一刻徹底卸下所有鎧甲，露出深埋萬年、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的脆弱。
水霧凝在墨綠的眼底，遲遲未落，將他眼底的酸澀、卑微與貪戀襯得一覽無餘。
「我知道都是假的，我從頭到尾都清清楚楚。」
裴洛垂眸，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抑了萬年的哽咽，字字沉重：
「我知道這片桃源是幻境，知道母親是虛影，知道族人是幻境編織的泡影。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用來困住我的牢籠，我知道沉溺於此代價慘重，我什麼都知道。」
可道理再通透，抵不過心底一寸荒蕪。
他抬眼，望向方才庭院的方向，目光溫柔又痛苦，滿是極致的不舍。
「可我太想了，姜棠。」
「你能理解嗎，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們了。」
姜棠輕輕閉上眼，又緩緩睜開。
她能理解他的處境，體諒他的心酸，原諒他的沉溺，可她終究——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我……」
姜棠輕聲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坦誠的落寞：「我無法理解。」
「裴洛，這一切都是假的。」
姜棠看著他眼底搖搖欲墜的水光，語氣溫和，卻字字清醒，不帶半分妥協：
「沉溺在虛假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貪戀的團圓，是幻境偷來的溫柔；你留住的親人，是編織出來的泡影。它們不會真的陪你，不會真的疼你，等幻境崩塌的那一刻，你只會摔得更慘，一無所有。」
裴洛喉間發堵，指尖死死攥緊，肩頭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都懂。
可執念入骨，太難割捨。
姜棠望著他隱忍脆弱的模樣，聲音稍稍放柔，卻依舊鋒利地剖開他最後的僥倖：
「你真正的親人，你的族人，他們當年拼盡性命護你活下來，不是為了讓你困在萬年虛妄里自欺欺人的。」
「他們絕不會希望，自己拼盡全力護住的最後血脈，甘願醉死幻夢，辜負餘生、辜負所有倖存的意義。」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溫柔的利刃，精準刺穿裴洛心底最後的貪戀與僥倖。
一瞬間，心口積壓的貪戀、不舍、委屈、孤苦，盡數轟然崩塌。
水霧終於崩裂，一行清淚無聲從他眼尾滑落，砸落在青石地面，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卻壓垮了他最後的執念。
裴洛閉緊雙眼，胸腔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到幾不可聞，帶著碎盡一切的釋然與沉痛：
「我知道了……」
「我們走吧。」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底濕意。
再睜眼時，墨綠眸底的溫柔繾綣徹底褪去，所有貪戀、所有軟弱盡數斂盡，只剩下歷經破碎之後的冰冷清明與決然。
「我來開通道。」
裴洛沉聲道。
既然下定了決心，那便不能猶豫。
話音落，他抬手結印。
澄澈的青綠色星光自掌心翻湧升起，純正古老的精靈血脈之力震盪四方，試圖撬動這片幻境最薄弱的時空節點，打通通往外界荒墟的通道。
可下一瞬。
嗡——！
刺耳詭異的震顫驟然炸響。
掌心的星光狠狠撞在無形壁壘上，瞬間被層層灰白迷霧吞噬、碾碎，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掀起。
裴洛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
他再度運力，血脈靈力全力迸發，整片桃源劇烈搖晃，繁花簌簌墜落，溪流停滯凝滯，星霧層層灰暗翻湧。
可那道隔絕真實與虛妄的屏障，堅硬如萬古磐石，紋絲不動。
一絲縫隙，都未曾出現。
裴洛身形驟然一僵，心底驟然一沉，寒意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怎麼會……」
他低聲喃喃，語氣第一次染上極致的錯愕與慌亂。
姜棠也瞬間察覺不對，神色驟緊：「打不開？」
裴洛收回手，掌心靈力潰散，指尖微微發顫，聲音沉得發冷。
「沒有出口了！」
四個字，像一塊千斤重石狠狠砸落，瞬間封死了所有生路。
姜棠神色未變，她在心底聯絡統子：「統子，你查查出口在哪裡！」
看到統子給出的面板後，姜棠鬆了口氣，連忙轉頭告知裴洛：「還有路，還有一個空間節點沒有被徹底封死！」
「就在祭壇上！」
「王宮祭壇？」
那是他族群世代祭祀、連通天地靈力的聖地。
「嗯！」
姜棠重重點頭，眼底浮出一絲急迫，不敢有半分耽擱。
姜棠來到陸知妤和陸鈺寧身後。
她們此刻深陷幻夢、毫無防備，溫柔沉淪的模樣，根本無法配合突圍，若是任由她們清醒掙扎，反而會被幻境借力禁錮，徹底鎖死在此地。
不如打暈了帶走！
心念既定，姜棠不再猶豫，身形一晃轉瞬掠至花海之畔。
她動作輕柔卻乾脆利落，指尖凝起一縷溫和靈力，精準點在兩人後頸穴位。
兩道極輕的悶哼同時響起，陸鈺寧唇角溫柔的笑意驟然凝固，倚在花叢中的身軀軟軟一歪；陸知妤鬆弛的眉眼瞬間闔緊，原本靜立的身子徑直失了力氣。
姜棠抬手穩穩扶住二人軟倒的身軀，一手攬住一人，力道穩妥，絲毫沒有驚擾她們沉睡的狀態。
隨後翅膀在身後張開，姜棠和裴洛飛速前行。
裴洛飛在前面帶路，他熟稔地穿梭在王宮綿延的石階長廊之間，每一條岔路、每一處迴廊，都深深刻在他血脈記憶里。
這裡是他兒時跪拜祈福、聆聽族人教誨的聖地，是精靈一族最後的榮光之地。
沿途的變化觸目驚心。
曾經一塵不染的白玉石階，爬滿了灰暗腐朽的紋路；兩側常年盛放的祈福靈樹盡數枯槁，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際；路邊佇立的精靈石像雙眼空洞，石身斑駁開裂，隱隱透出陰冷詭異的黑氣。
祭壇上站著一道修長身影，白衣勝雪，眉眼溫柔，唇角噙著亘古不變的寵溺笑意。
她背對著兩人，靜靜望著前方微弱跳動的空間出口，身姿優雅而溫婉，一如當初在庭院中溫柔等候他的模樣。
是裴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