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警備室

  眼前是一條完全由鋼鐵鑄成的金屬迴廊，灰色的板面與鉚釘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陳舊的冷光。

  迴廊與天花板相連，無數條岔道在視野盡頭交錯穿插，形成了一座異常複雜的迷宮。

  

  牆壁上每隔數步便能看到嵌入式的符文基座，只是大多已經黯淡無光，少數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餘暉，在鐵面上投下微弱的藍色光斑。

  在迷宮的入口處，雷納托將一卷泛黃的魔法捲軸展開，逐字念誦啟動咒文。

  淡青色的魔力從紙面升起，如霧氣般籠罩他的全身，滲入板甲縫隙下的每一寸肌肉。

  『貓之優雅』法術加持全身，魔力充盈全身，雷納托活動了一下肩膀，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板甲般靈活。

  再飲下一瓶『速度之油』，片刻之後，肢體的末端便泛起一股微微發麻的活躍感。至此，他的準備工作宣告結束。

  雷納托將空瓶收回，抬眼看了看身旁仍在忙碌的女龍裔。

  克勞蘇拉正蹲在一堆靈能儀器前，豎瞳專注地注視著儀器表面流動的藍色光紋，纖細的手指在觸控面上不停划動，試圖儘快完成對前方地形的靈能掃描與數據建模。

  奪心魔還沒完成對這處樓層的結構檢測，估計還需要一些時間。

  雷納托於是將目光收回來，從口袋深處取出一枚如紅寶石般閃爍著暗紅光澤的符文石，放在掌心輕輕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著表面那些細密的煉獄文字刻痕。

  莫洛克·灼心，一名九獄男爵，與『純白』一道完成弒殺半神壯舉的傳奇魔鬼。出人意料的是，對方並沒有試圖讓雷納托簽訂什么九獄契約，甚至連口頭上的保證都沒有索取。

  魔鬼給出的條件極度寬厚，甚至可以用『無私』來形容。

  受契約的限制，莫洛克無法離開『藝術迴廊』那片區域。但經過數百年不斷的推演與實驗，這名深獄煉魔找到了契約條文中的一個空子，巴特祖魔鬼可以通過人類的主動召喚短暫脫離束縛，在一定範圍內自由活動數分鐘的時間。

  所以魔鬼的要求非常簡單：讓兩人前往純白之塔的核心區域，然後捏碎那枚符文石，將他召喚出來。

  沒有複雜的附加條款，沒有隱藏的懲罰機制，甚至沒有契約，這是一筆乾淨得反常的交易。

  不過正是因為反常，才令雷納托更為警惕。

  而對於劍士的沉默，這位九獄男爵卻顯得異常自信。莫洛克聲稱，白塔核心外圍籠罩著一層由岩石神嗣殘餘神力構成的結界，那種位格的力量遠遠超出了凡人的應對範疇。

  若無他的協助，單憑雷納托的力量和克勞蘇拉的靈能，兩人永遠也無法進入頂層，只會在那扇門前徘徊打轉，最終為這座搖搖欲墜的高塔陪葬。

  魔鬼言之鑿鑿的結論，兩人似乎別無選擇。所以談話的最後，莫洛克甚至沒有徵詢雷納托的意見，便直接動用了未知手段，將兩人送到了『警備室』中，然後靜待著他們的召喚。

  看起來莫洛克似乎真的沒有惡意。他只是想取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同時離開這片困了他千年的半位面，彼此之間並無根本性的利益衝突。

  但對方可是一名魔鬼。雷納托相信伊瑞爾人口口相傳的那些刻板印象並非空穴來風，這種天生邪惡的邪魔絕不會做出毫無回報的無償之舉。

  主動幫助一名邪魔脫困？這簡直就像是寓言故事中的愚者之舉。

  況且最重要的是，【冒險者指南】並沒有彈出對應的【任務】，雷納托根本沒有信任莫洛克的基礎。【指南】的空缺本身就是一個清晰的警示信號，這件事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美好。

  所以他打算先自己試試，除非到了最後一步確實束手無策，雷納托才會考慮主動召喚這名傳奇魔鬼。

  對於『警備室』的特點，雷納托早已爛熟於心。這一層是頂層核心之前的最後一道屏障，不僅固化著一道永續型的『迷宮術』，其內部還遍布著各種魔法陷阱與戰鬥魔像，尋常冒險者踏入其中連方向都無法辨認就會被機關吞沒。

  據說在純白之塔完好時期，即使拉來一支建制完整的魔鬼軍隊，也無法將這片區域攻下。

  不過千年的歲月足以消磨一切，如今法師塔中幾乎所有防禦設備的供能都已耗盡，魔法陷阱自行解除，連牆壁上附著的『迷宮術』符文陣列也因為魔力供給中斷而停止了作用。

  根據拉法達此前的敘述，他們現在唯一需要留意的，是那些殘留在金屬走廊中的未激活魔像。

  這些構造體可能在塔體整體斷能後自動進入了低功耗待機模式，體內尚存部分能源儲備，一旦檢測到陌生生物的活動跡象，極有可能重新激活攻擊模式，對誤入者發起毫無預警的打擊。

  想到這裡，雷納托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名舉止越來越古怪、能力也越來越驚人的白髮少年。

  拉法達在進入『藝術迴廊』之後就像融入了那片宴會的人潮一般消失了蹤影，雷納托在『警備室』入口處沒有見到他的蹤跡。

  難道對方沒能穿越『永不止息的狂宴』？該死的，無數奇蹟在少年法師手中湧現，令雷納托下意識忽略了這個可能，或許他當時應該讓魔鬼先幫拉法達一把的...

  對此，雷納托不由得感到惋惜，10000點經驗值的護送任務大概要完不成了。不過現在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他得先帶著克勞蘇拉逃出這座險象環生的半位面，活下去再說。

  畢竟光他已知的，此地就有惡魔大君、傳奇魔鬼、蛛網惡神等一大堆明顯超出雷納托應對量級的邪惡存在在其中角力。

  都知曉了這麼多的內情，若是再強行留在此地攫取好處，那就跟勇敢與否全無關係了，純屬是腦子不好使，人發癲了。

  『迷宮術』雖然失效了，但『警備室』中本身用於承載法術的建築學迷宮仍然存在。那些鋼鐵廊道本身的物理走向就足夠複雜，若無精確的導航手段，在其中的岔道里轉上半天也未必能找到正確的路徑。

  雷納托看著克勞蘇拉立在一旁等待靈能儀器完成數據檢索與地圖繪製時那副專注而安靜的側影，覺得氣氛有些過於凝滯了。

  他試著活躍一下這緊張的氛圍，於是隨口問道：

  「克勞蘇拉，你之前和我說過，惡魔在物質位面的都只是它們的投影，即使死亡也可以於深淵中重生。那魔鬼們是不是也一樣？」

  克勞蘇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靈能操作沒有停歇。

  「沒錯，若魔鬼於九層地獄之外死去，它們也會再度於九獄中的某處復甦。」

  雷納託故意開著玩笑，語氣輕鬆地追問：

  「那莫洛克為什麼不自殺呢？他作為一名高階魔鬼，卻被契約困在這處半位面一千年，無人管理，爵位和領地肯定都丟了。」

  「換做我來，早就試著通過自殺脫身了，難不成那魔法契約還能把我從九獄中再拽回物質位面來不成？」

  然而面對雷納托這個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笑話，克勞蘇拉卻沒有發笑。女龍裔反而捏住了下巴，認真思考了片刻，隨即緩緩搖了搖頭道：

  「我不清楚死亡能否繞開『純白』的契約，畢竟有些遠古契約與九獄契約是一樣的，其約束力直接針對靈魂本源的。只要靈魂沒有消散，無論更換多少具軀體都毫無作用...」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雷納托。」

  克勞蘇拉頓了頓，眼神從思索中恢復過來，語氣里多了一絲嚴謹的糾正意味，說道：

  「你的異界知識實在太過匱乏了，我必須糾正你對巴特祖魔鬼貴族的認知錯誤。」

  令雷納托沒想到的是，在這台靈能儀器進行數據掃描的短暫間隙里，克勞蘇拉竟然又開啟了她那標誌性的異界學識小課堂。

  女龍裔一邊使用靈能在空中呈像，一邊加快語速，向著面前的人類科普道：

  「所有地獄爵位皆是由九獄之主阿斯蒙蒂斯授予，任何被九獄居民搜集而來的靈魂都抵押在祂的名下，任何為其他魔鬼效忠的邪教同樣也向祂效忠。」

  「除非九獄之主決定剝奪某個魔鬼的力量與地位，否則就算是執掌一層地獄的魔鬼大公，也無權干預一名巴特祖貴族的任免與爵位。」

  「所以魔鬼貴族並不像地表上的人類領主那樣，需要日日守著一小片農田與村莊、實時指導農業生產。在九獄之中，一切皆有其嚴格的秩序與流程，每一個爵位對應著一套明確的考核標準與責任範疇，龐大的官僚機構會替統治者管理絕大部分瑣碎事務。」

  「巴特祖貴族們的領地，往往是一塊下層位面中的封地、一個被徹底毀滅的凡人世界、或是其他屬於地獄的地盤...只要能夠完成九獄之主定下的發展指標與軍事任務，此地就永遠屬於這位魔鬼貴族。」

  一個位面作為封地...雷納托有些啞然，忍不住插嘴問道：

  「那麼說，莫洛克可能統治著一個世界？他有那麼強？」

  「沒錯。我之前所說的，深獄煉魔那能夠撕碎傳奇紅龍的利爪與毒牙，並非比喻性質的描述，而是來自於『圖書館』中的真實記載。」

  「不過結合其九獄男爵的頭銜與身份來推斷，莫洛克大概率統治的是一片下層位面中的廣袤領土，上面有無數低階邪魔為其服務，開採資源、收集靈魂、擴建軍事力量。」

  「就算莫洛克本人不在領地之中，也有無數被其靈魂契約束縛的僕從魔鬼代他鞍前馬後，穿梭於各個位面之間替他收集靈魂。」

  「九獄男爵，在大魔鬼們眼中或許不值一提，只配作為附庸隨手驅使。但對於凡人世界而言，這些高階魔鬼已是半神之下的第一人，是征服了無數位面的地獄軍團中的將軍，絕大多數凡間的魔法都對其毫無效果，堪稱半步踏入神話領域的不朽生物...」

  「或許我應該換一個人類更好理解的說法。」看著表情越來越迷茫的戰士，女龍裔思索了一下，重新道，「在地表的宗教典籍中，那些列於正義諸神麾下，號稱『守護多元宇宙秩序』的天使們，在位格上與一名巴特祖貴族等同...」

  聽完克勞蘇拉的一番科普，雷納托不由得皺起了眉，疑問脫口而出：

  「既然這名傳奇魔鬼的實力如此強大，那他為何還會被失去意識的『純白』困在法師塔里整整一千年？難道...」

  「我個人猜測，」克勞蘇拉重新拿起靈能儀器，目光掃過屏幕上逐漸成型的地圖輪廓，「莫洛克並沒有對我們完全說實話。他之所以還留在此地，不願強行撕毀契約，除了巴特祖魔鬼天生對秩序與約法那近乎刻板的追求之外，估計也與契約完成之後所能獲得的『報酬』有直接關係。」

  『神性』——這個詞彙猛地從雷納托的腦海里跳了出來。一尊古老泰坦體內蘊含的精華，高階魔鬼為之等待了一千年的終極回報。

  然而和那些能夠點燃雷納托野心的強大藥劑或禁忌知識不同，遙遠的『神性』並沒有引動劍士胸膛中的欲望之火，反而令他的頭腦越發冷靜下來。

  他清楚地知道，這絕非自己現階段能夠染指的目標，甚至因為太過遙遠，缺乏相關的常識儲備，雷納托對這神話中的不朽之物都沒有什麼明確的概念。

  聽著女龍裔娓娓道來的知識講解，雷納托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方向，這個漩渦真正的中心人物。

  諸神垂眼，惡魔大君入局，魔鬼貴族覬覦...各方勢力都將各自的渴望在這座即將傾覆的白塔中展露無疑。

  那麼『純白』呢？這位締造了一切的人——為了保護國民、治癒『失魂症』而不惜與奧喀斯正面對抗的傳奇法師；卻也是為了一團『神性』而主動弒殺泰坦半神，分割位面，最終導致整個尼特爾王國覆滅消散的罪魁禍首。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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