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純白之願


  在發現自己現在確實什麼都做不了之後,雷納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收回視線,不再去看腳下那座凝固在戰爭一瞬中的城市,轉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白髮少年身上。

  為了在這愈發混亂危險之地脫身,雷納托需要儘可能多地收集情報。

  「拉法達閣下,您能幫助我和克勞蘇拉返回地表嗎?」

  出乎雷納托意料的是,白髮少年沒有猶豫,也沒有像魔鬼那樣繞彎子設置條件,而是直接答應了下來。

  「如果『儀式』成功了,當然可以。幫助你返回地表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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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對方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地給出了一個更為實際的建議:

  「不過『儀式』到底能否成功,我並沒有任何把握。如果你打算自行傳送離開,那就在『時間停止』結束後,前往純白之塔的塔基附近吧。」

  「那裡才是半位面真正的『空間節點』所在處,塔頂上的那個只是我設計的法術陷阱...」

  雷納托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愧是一座傳奇法師的法師塔,真是陷阱重重,連防衛嚴密的塔頂,都只是遮掩。

  若是純白之塔完好時期,入侵者好不容易一路爬上塔頂,卻發現還得再繞回塔底,雷納托都不敢想會有多破防。

  他朝著拉法達點了點頭,將這條信息牢牢記住,準備一會兒告訴克勞蘇拉。

  在確認了離開的方法之後,趁著這段難得的停滯時間,雷納托結合剛才腦海中如洪流般湧入的一幕幕畫面與在尼特爾王國中的親身經歷,忍不住先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久的疑問。

  「『純白』閣下,您謀殺半神、分割物質位面、與魔鬼交易...究竟想要做什麼?」

  拉法達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時微微變化,灰眸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喃喃道:

  「我要挽回我曾犯下的錯誤,解救所有王城中國民的靈魂,拯救尼特爾王國。」

  拯救王國?

  雷納托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地繼續追問:

  「可從我剛剛看到的那些經歷中,似乎是您親手殺死泰坦、將整座王國陸沉、分割為如今這座半位面的...」

  「雷納托,你認為什麼才是尼特爾王國?」

  拉法達突然的反問令劍士停頓。對方這個看起來莫名簡單的問題,讓他開始思考法師話語中是否潛藏著什麼更深的含義,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不必緊張。」拉法達似乎看出了雷納托的躊躇,扯動嘴角,那抹笑意中帶著某種自嘲,「在大眾眼中,我無疑是毀滅國家的元兇、受詛咒的法師國王、罪魁禍首,這毋庸置疑。」

  「對於尼特爾王國中的平民來說,飯桌上噴香的麵包與牛奶、房屋中生活的妻子與孩子、維繫眼前這看似單調乏味的日常,便是尼特爾王國。」

  「對於尼特爾王國的貴族來說,土地所有權、封建義務與權利、血統與等級、一整套完備的權利義務關係,才是尼特爾王國。」

  白髮少年垂下眼帘,話鋒一轉,語速也慢了下來。

  「但我並不這樣認為。若是只剩下土地與統治權,換了一批新人定居生活,原本的國民盡數死去,那還叫什麼尼特爾王國?」

  「名字可以更改,旗幟可以重繪,王朝可以被遺忘...唯有那些活著的人,才是王國存在的唯一證明。」

  拉法達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收攏成拳,聲音低沉了些許:

  「我犯了錯。在『失魂症』蔓延初期,我只是把它當成某種魔法瘟疫來處理,想當然地將民眾封鎖在王城中的各個房間裡,以為通過隔離就能斷絕傳播途徑...」

  「當我發現這病症其實是奧喀斯的詛咒時,一切都晚了。區域中大量聚集的被詛咒者令詛咒本身的效力不斷疊加,就連那些靈魂強大的人也在『失魂症』之下逐漸衰朽。」

  「不光是那些原本未被感染的市民,就連那些仍然效忠於王國的騎士們的靈魂也隨之枯萎。全城生靈都被惡魔大君打上了印記,錨定了歸屬,無可避免地沉向無底深淵。」

  「即使我與九獄之主達成了交易,得到了一件可以轉移空間的神器,那也只能暫緩奧喀斯攝取靈魂的進程,徒勞無功。」

  「現在想來,我那昏聵老邁、拋棄國家於不顧的兄弟,說不定對尼特爾的傷害都比我小得多。至少他什麼都沒做,而我那看似明智的決策卻在無形中加速著國家的覆滅。」

  「南方的法師同僚們勸我放棄,聲稱可以幫我日後重新建國。諸神的主教司祭們閉嘴不言,只會在神像前反覆祈禱哀嘆命運。」

  拉法達的聲音漸漸抬高,那雙灰眸中翻湧著某種熾烈的東西,宛如火焰在其深處無聲燃燒。

  「沒有尼特爾人的林中之國才不是尼特爾王國。如果現世無人能幫助我,那我就去尋求異界的盟友,即使是魔鬼也無妨。」

  「阿斯蒙蒂斯給予了我知識,祂告訴我——」

  『純白』的聲線在念出九獄之主所說話語的瞬間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在雷納托的耳中一陣刺耳嘈雜,近乎失真,就連周邊靜止的空氣都開始輕微顫動。

  「『只有神才能對抗神。』」

  雷納托的呼吸停滯了片刻。他聽懂了法師的言外之意,下意識地忍不住震驚道:

  「所以你才會去弒殺沉睡的泰坦?為了獲取神性,用來對抗奧喀斯?」

  『純白』笑了笑,笑容克制而內斂,像是在教導一名還未開悟的學徒般語重心長道:

  「半神雖然強大,可其位格遠遠比不上一尊深淵柱神,更不用說彼此神力之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了。」

  「光是擁有神性,遠遠不夠。」

  「等等,」雷納托瞪大了眼睛,盯著面前這個嘴角帶笑的白髮少年,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度,「你的意思是...」

  拉法達的灰眸垂了下來,目光落在他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點點白光從掌心湧出,如同螢火般聚合旋舞,在他五指之間流轉不息。

  那光芒白得純粹,雷納托似乎能從中看到無數尼特爾王國中日日夜夜的場景閃回。

  農人彎腰收割麥穗的面容,鐵匠鋪中飛濺的火星,孩童在街巷間追逐的歡笑,市政廳前懸掛的王旗...

  那些細碎的、被遺忘的畫面如同沙粒般在那團光中旋轉、沉澱、又浮起。

  少年沒有抬頭,只是凝視著掌心那團緩緩旋轉的光,篤定道:

  「唯有登臨神位,化為神話中的存在,才能拯救過往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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