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達庫爾在呼喚


  這裡是哪兒?

  鈍痛從腦海中傳來,像是有人用鈍器反覆敲擊顱骨的內壁,迫使雷納托的思維不得不開始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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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無光的穹頂,厚重的石壁上懸掛著滿是繁瑣祭文的皮卷,那些皮卷的邊緣已經發黑捲曲,上面的字跡在微弱的光線下隱約泛著暗紅色。

  這裡他好像來過...

  某種熟悉感從記憶深處浮起,卻始終無法凝聚成完整的畫面。

  平躺的雷納托想要起身,手掌下意識地往身下按去。

  但觸碰到的不是堅實的地面,掌心反而傳來一股溫熱、濕滑的噁心觸感。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座祭壇上。

  祭壇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肉膜,那些肉膜像舌苔一樣密布著細小的紅絲絨,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蠕動著,仿佛在舔舐他的後背。

  而他的手指陷進了兩團軟爛的、還在微微抽搐的肉塊中。抽出手來,指尖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液與碎肉屑,血液尚未完全凝固,仍帶著身體的餘溫。

  噁心。

  到處都是被分割的肢體。

  人類的手臂像廢棄的木柴一樣堆疊在祭壇邊緣,軀幹被從正中劈開,肋骨向外翻捲成扇形。

  所有死者的頭顱上都戴著皮製尖頂蒙頭罩,那些罩子將整張面容完全遮蔽,只露出眼部的開口。

  但即使如此,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眼眶方向仍然齊刷刷地注視著祭壇的正中央,空洞的眼窩中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狂熱。

  他們注視著雷納托。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戰慄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後頸。這場面雷納托見過,絕對見過,該死的,是什麼時候...

  記憶像是被厚霧籠罩的輪廓,隱約可見卻無法觸及。不過在回憶之前,戰士第一時間還是習慣性地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摸索著,確認有沒有傷口。

  他的身體完好無損,四肢活動正常,只是皮膚上沾滿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血,黏膩地附著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上。

  他走下祭壇,環視著這座再無生者的大廳。在血腥味濃重到幾乎凝固的空氣中,雷納托皺著眉頭認真思索了片刻。

  熟悉的祭壇形狀、那些肢體的排列方式、地面上刻著的那些不斷扭曲變形仿佛在自行蠕動的符文...

  漸漸地,宛如迷霧般的回憶從腦海中湧現,雷納托想起來了。

  這是達庫爾的祭壇。

  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明明自己...

  雷納托的思索被一道突如其來的感知打斷了。他的右眼眼角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那種突兀的闖入感瞬間激起了劍士的警惕。

  自己剛剛明明環視了大廳一周,是有人故意躲在肉塊中,避開了他的視野嗎?

  雷納托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的右手閃電般探向祭壇邊緣,握住了一柄祭祀用的小刀刀柄。

  他猛地轉過頭去,刀尖指向那個方向,嘴唇翕動,想要發出警告。

  然後他看清了那道『身影』。

  那根本不是『人』,那是...

  人類的詞彙在這一刻變得蒼白而無力,但雷納托的大腦仍然徒勞地試圖用他所能夠理解的語言來拼湊眼前的景象。

  無數死者的血肉與骸骨,一層又一層地堆疊、融合,共同構成了一具宛如披著紅白交織的曳地長裙的身軀。

  皮膚與骨骼交錯穿插,肌肉纖維裸露在外,其中夾雜著異形的臟器與扭曲的筋腱。

  雷納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動。在那本該是面孔的位置上,則覆滿了不斷增生的肉瘤與蠕動的骨棘。

  兩條以猩紅滑膩的腸衣為『長手套』的手臂,從『長裙』兩側緩緩抬起,向著雷納托伸展開來。

  祂的動作緩慢、溫柔、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仿佛——

  仿佛是母親在邀請她那頑劣的、離家太久的孩子投入懷抱。

  雷納托的理智在這一瞬間宛如被投入沸水。思維驟然炸裂成無數碎片,每一個碎片都在瘋狂地尖叫著不同的、矛盾的聲音。

  大腦皮質與顱骨仿佛融為了一體,頭骨似乎變成了一個限制器,死死地箍住他那正在膨脹的腦漿,阻止它因灌入的龐大信息而直接炸裂。

  無數道訊息像海嘯一樣湧入雷納托的意識深處,那些根本不是語言、符號,或者是任何人類能夠理解的信息媒介...

  啊,他想起來了。

  在那撕裂意識邊界的劇痛中,在理智徹底碎裂成粉末的最後一瞬,雷納托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降臨儀式。是那些信眾們傾盡一生的狂熱與瘋狂,耗盡無數的血肉與生命,試圖為他們的『真神』所打造的一具可供行走於人間的軀體。

  那具猩紅的人形緩緩地、無聲地走近。

  雷納托再也站不住了。他的雙腿失去了全部力氣,膝蓋彎曲,身體向前傾倒。

  但他沒有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雙溫暖的手臂輕輕地接住了雷納托。

  那擁抱是溫暖的,覆蓋著層層腸衣的手臂將他輕柔地環住,像母親環抱著初生的嬰兒。

  雷納托的側臉貼上了那由骨棘構成的面容,鋒銳的骨刺卻在接觸他的瞬間驟然軟化,不僅沒有刺破皮膚,反而溫柔地撫過臉頰。

  億萬道無法理解的呢喃聲在他的顱腔中迴蕩開來,既像是冰冷宇宙中毫無意義的高頻雜音,又劇烈得像一百顆恆星同時坍縮為超新星時的轟鳴。

  雷納托明明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莫名的,某種超越語言、超越邏輯、超越人類認知極限的『理解』在他的意識最深處湧現。

  在那副血肉之軀中,傳來了寰宇深處、時間起點之前的亘古迴響。

  達庫爾在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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