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觀念
近一個月來,克勞蘇拉將他的生活布置得井井有條,一切都是如此有序。
不必擔心隨時冒出的兇狠怪物,不必提防想要殺死他這個神眷者的『正義使者』,也不必警惕那些好勇鬥狠的中世紀愚民莫名其妙地拔劍相向...
自從穿越至伊瑞爾以來,雷納托似乎就從未像這樣完全放鬆地好好休息過。
被豎琴手從北方一路追殺,再到墜落進入幽暗地域,這漫長的旅途上,殺戮與死亡總是如影隨形。
即使冒險途中有過短暫的『避風港』,比如弗里德城的旅店與薩莫瑞爾的宅邸,但最後的結果表明,那也不過是更大危機前的短暫平靜而已。
而來到這座異世之後,他腦海中的許多觀念更是被現實徹底推翻重塑。為了生存,雷納托不得不將許多現代人特有的道德觀念一一摒棄。
像是財富萬能論、過於充沛的『共情能力』、接收太多信息導致的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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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瑞爾,金幣無法收買信念堅定的『瘋子』,『共情』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只會招來無端的麻煩,而對於敵人的猶豫不決,更是唯有死亡這一個結局。
只有力量,才是這座魔幻異界的通行證。隨著自己手中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利,雷納托對於這個答案也愈發肯定。
那些曾經困擾他的困境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便自然地消散,那些曾經需要繞道而行的阻礙在足夠的武力支撐下亦會自行讓開。
但此刻,這突然放鬆的、沒有任何緊迫危機的環境,反而讓他如此不適應。
雷納托習慣了隨時準備應對突襲,習慣了感知暗影中無所不在的惡意。但在這空洞的奪心魔巢穴中,怪物與敵人全都不見蹤影。
閱讀、討論、觀察實驗...每一天的流程都平穩而重複。
克勞蘇拉會在上午帶他讀一段關於法術構造的專著,午後再拉著他去看一兩場小型的靈能實驗演示,傍晚時分則坐在那間紙質儲藏室中各自安靜地翻書。
雖然食物還是幽暗地域那一套,雷納托已經有些吃膩的蕈菇與風乾肉,但經過自己空間指環中還剩下的些許香料,以及克勞蘇拉為他專門研發的風味添加劑,倒是也沒有那麼難以下咽。
那些白色或者灰色的蕈菇被切成薄片後撒上黑胡椒與鹽,再略加烘烤,至少比在布雷卡鎮時吃的那些不知被重複熱了多少回的燉菜要強得多。
不過完全不事生產,也不必進行戰鬥的生活,還是令他有著難以言說的虛幻感。
「雷納托,需要我派一名卓爾奴隸來為你放鬆一番麼?」
順著克勞蘇拉的聲音望去,他看向女龍裔身旁領上前來的卓爾。
那名女奴嘴角噙滿唾液,目光空洞無神,嘴角掛著僵硬的笑容,不時發出低沉的呵呵傻笑。
雷納托內心有些厭惡地擺了擺手,示意那痴傻的心靈奴僕遠離自己的視線。
靠坐在生物躺椅上,幾丁質靠背貼合著他的脊柱曲線,卻無法讓劍士感到舒適。
雷納托明白這是女龍裔的好意,在奪心魔的社會觀念中,為同伴提供奴僕服務是一種正常的社交表達。
只是他自己本能地有些反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讓這些被切除部分大腦的生物來為他端茶送水。
「克勞蘇拉,不用讓你的卓爾來了。我四肢健全,不需要這種沒有自由意志的奴隸服侍。」
「自由意志?」女龍裔微微歪了歪頭,「奴隸的社會分工決定了他們是供養者,並不需要所謂的『自由意志』。他們的職責是執行勞動與提供服務,而意識的完整與否並不影響這些功能的實現。」
或許是自己太矯情了。雷納托看著女龍裔那雙略顯無辜的金色眼睛,不由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
「克勞蘇拉,我不是想與你探討這些組織架構上的概念。我只是...算了,你就當是我的情緒有些波動吧。」
這便是奪心魔社會的運作方式。在這個組織構建中,所有奪心魔都是管理者與研究者,而那些其他種族的奴僕則為巢穴提供一切所需的給養。
即使這個殖民地的成員如今只有克勞蘇拉一名奪心魔,這套特殊的社會邏輯卻依舊能夠持續運行。
在奪心魔們大規模撤走之後,許多原本屬於殖民地的奴隸們也就無人管理了。他們為了生存,紛紛逃往了下方的滾石城廢墟中尋求食物。
而克勞蘇拉在統合了那些沒被帶走、選擇原地休眠的噬腦怪之後,趁著雷納托昏迷的這段時間,率領著這群『獵犬』收攏了十幾名逃散不久的奴隸,讓他們重新開展殖民地小範圍的日常維護工作。
而為了減少靈能損耗,降低奴隸們的反叛概率,克勞蘇拉理所當然地為其中的大部分奴隸都做了部分腦切除手術。
從純粹的理性角度分析,這是合乎邏輯的決策。被切除部分腦組織的奴僕攻擊性更低,服從性更高,需要的靈能輸入的次數也更少。對於僅有她一名奪心魔的殖民地來說,這種效率提升意味著安全係數的增加。
雷納托無意將自己的道德觀念與思維強行套用到奪心魔身上。畢竟就連地球的歷史中,現代人與古人間都有著巨大的理念鴻溝,許多在古代被視為大罪的行為,在現代人看來就像是吃飯喝水般尋常。
更不用說像奪心魔這般連生理結構都與人類迥異的星界種族了,雙方來自不同的進化路徑,以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和理解意義。
但畢竟雷納托自己仍是人類,或者說,他的自我認知仍然是人類。
他對靠強行催眠別人的意志來獲得『忠誠』這件事毫無成就感,唯有發自內心的厭惡。
作為劍士,他寧願給敵人一個乾脆的死,也不願將對方當成活體玩具隨意擺弄。
戰場上的刀劍相向是彼此意志的衝突,而心靈催眠則意味著完全剝奪了對方作為獨立個體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