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坦白

  無論是冒險還是生活，或許可以一時同行，但人們對自己的未來人生往往抱有不同的憧憬與期望，分開才是常態。

  冒險隊、傭兵團、僱傭軍...

  雷納托聽聞過太多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解散的團隊。好點的，大伙兒完成了任務，拿了一筆大錢，都不想繼續刀口舔血了，自然好聚好散，各奔東西。

  而壞的呢，無非就是分贓不均、內部爭權奪利，以至於最後動了刀子，戰友變為了死敵，殺來殺去，直到一方徹底消亡。

  被道德與法律束縛的人類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人均精神疾病患者的幽暗地域種族了。

  在有過薩莫瑞爾城的經歷之後，雷納托原本是打算不告而別、自己獨自踏上旅程的。

  分離與獨行對他來說早就不是問題，他早已經習慣了在陌生環境中獨自面對一切。但現實的困境讓雷納托不得不重新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首先，他目前處於薩莫瑞爾的地層下方，想要向上走只會一頭扎進羅絲卓爾的包圍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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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用思考夜風家族可能的追殺，光是雷納托手中握著蛛後想要的神器這一點，就有無數卓爾願意為了討好祂，而不惜代價地嘗試殺死自己。

  其次，在幽暗地域獨行還是太過危險，除了難以言說的巨怪，光是距離就遙遠到即使是體能非人的雷納托也不願選擇步行前進。

  這片連綿不絕的地下世界充滿了未知的隧道與空洞，根據巴林的親身經歷，僅靠步行穿越可能要耗費二十年之久。

  那些斷層、塌陷坑道、地底河流以及潛伏在黑暗中的掠食者，每一處都可能成為旅途的終點。

  所以最後，他還是決心求助克勞蘇拉，希望對方能幫自己想出一個回到地表的可行計劃。

  為此，雷納托甚至提前打了兩天的腹稿，反覆斟酌著措辭，打算以奪心魔風格的邏輯分析來說服克勞蘇拉，讓對方明白他實在是不適合留在幽暗地域。

  本來，雷納托以為說服克勞蘇拉的過程將十分艱難。畢竟奪心魔一直以來給他的印象都是理智且目標堅定，即使對抗看似不可戰勝的主腦與傳奇靈能使時，克勞蘇拉都從未改變過自己的想法。

  對方那一旦確定某個方向就全力以赴的執著，讓雷納托做好了進行漫長拉鋸的準備。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聆聽完雷納托的陳述之後，女龍裔只是沉吟了片刻，便開始積極地為他出謀劃策，設計返回地表的方法。

  克勞蘇拉如此坦然的反應，令雷納托準備好的長篇腹稿瞬間失去了用武之地。

  看著在靈能白板上不斷用各種公式與符號進行演算的女龍裔，雷納托還是忍不住詢問道：

  「克勞蘇拉，你...同意幫我返回地表？」

  「當然，」克勞蘇拉頭也不回，手中的靈能筆在白板上留下一連串流暢的符號與簡圖，「通過這兩個月來的觀察與記錄，我已經完全確定，以如今殖民地的條件，無法為你營造出適宜人類棲息的環境。」

  「光照強度、空氣品質、食物種類、甚至走廊的寬度與高度，都與人類生理和心理的舒適區間存在偏差...」

  雷納托沉默了片刻，看著女龍裔的背影，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可是，你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卻沒有留下我，這豈不是...」

  「努力與成功並不是線性關係，況且沉沒成本也不應參與重大決策。已經付出且無法收回的成本並不是『成本』，應關注未來的收益和代價...」

  克勞蘇拉轉過身來。和雷納托想像中不同，金色的豎瞳中盈滿了笑意，嘴角稍稍上揚，似乎對劍士的這個決定早有預料。

  「雷納托，我明白你想表達什麼。類人生物總是喜歡心存幻想，將自身腦海中的虛假印象投射到他人身上。若是稍有分歧，便自顧自地認為對方『背叛』了自己，然後在一廂情願的委屈中讓原本簡單的關係變得複雜...」

  女龍裔走近兩步，雙手握住劍士的左手，指尖的溫度透過盔甲傳來。她的語氣真摯而坦蕩，帶著一絲隱隱的自傲：

  「但我們的族裔不一樣，我也不一樣。」

  「雷納托，你實力出眾，克制理性，不被凡俗的偏見困擾。比起其他那些容易被情緒支配的類人生物，你總能尋找到全局最優解，做出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判斷。」

  「經過多次冒險的合作，我足夠了解你的能力，自然希望你能夠留下來與我一起共事，研究學習，重新建設這片屬於我們的殖民地。」

  「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可以在這裡建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研究所，整合更多的知識與資源，讓邏輯與理性再度改造這混亂的宇宙...」

  她頓了頓，金色的豎瞳眨了一下，目光平和地注視著他：

  「但我的想法並不代表你的想法。你我都是獨立的思維體，受學識、經歷、見解、種族等各種差異影響，對於同一事物產生不同觀點，也是普遍的現象。」

  「如果只是因為不願繼續同行，就瘋狂地將對方強行留在身邊，主動製造利益衝突...那才是智力低下、邏輯混亂的表現。」

  「真正的智慧，應當是尊重彼此選擇的分歧，並在分歧中尋找未來的合作方式。」

  「更何況經過這兩個月時間的觀察，與翻閱殖民地中剩餘的資料，我發覺人類並不適合長期生活在幽暗地域中。就算身體保持健康，也會產生諸多精神問題，比如節律失調、幽閉恐懼、社交退縮、譫妄...」

  「克勞蘇拉，我...」

  雷納托嘴唇翕動，剛想說些什麼，卻被女龍裔攀上的食指輕輕堵住。克勞蘇拉的指尖抵著他的唇瓣，力道輕而溫柔。

  「我們是同伴，不是嗎？」

  女龍裔親密地靠近，張開雙臂將他輕擁入懷。她的下巴抵在劍士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側，聲音輕柔而耐心地安撫著他：

  「我理解中的同伴，絕不是卓爾眼中那些拴在繩子上的『寵物』，而是彼此選擇並肩前行、共同探索真理的人。」

  「所以不必感到為難，你選擇離開這座殖民地，並不意味著你選擇背叛我。如果你想走，我會幫你找到路。如果你願意回來，無論在哪裡，我都親自接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