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皮耶


  面對雷納托有些咄咄逼人的言語,這位『鐵鉤幫』的老大並沒有生氣。

  皮耶臉上的笑容甚至絲毫未減,他將擦好的第二隻水晶杯擱在吧檯桌上,然後從下方的酒櫃裡取出一隻深色的玻璃酒瓶,瓶身上沒有標籤,只有一枚用蠟封住的軟木塞。

  他拔開瓶塞,先是給自己倒了一杯,淡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滑落,隨即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

  「你是新大陸的貴族?剛來到千島之海?」

  「何必明知故問?」

  他在『伊斯帕尼奧拉』號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身份,既然皮耶能通過那些『白港』水手打探到屠殺鯊華魚人的傳聞,那麼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來歷。

  皮耶輕輕笑了一聲,指間戴著的一枚戒指忽然閃耀,一道藍白色的射線命中水晶杯,將琥珀色的酒液凝結為一塊整體的冰。

  他將杯中的冰塊整個倒入口中,一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傳來。

  咽下那口碎冰後,看著面前的戰士神色沒有因為他的動作而產生任何波動,黑幫老大挑了挑眉,像是確認了什麼,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不妨我們先互相認識一下,讓我這個本地人先帶你品鑑一番海島的風土人情,再談合作的事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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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你不清楚目標的『危險』程度,可能認為是我在設局,日後記恨上『鐵鉤幫』,平白多個仇家;而我也摸不清你的底細,萬一目標沒做掉,預付金還打了水漂,惹得外人笑話。」

  雷納托看著對方這副姿態,心中暗自評估。皮耶並沒有當地人那種自帶的海島腔調,也沒有把他當成外地來的愣頭青來哄騙,而是把利害講得明明白白,同時想要先摸摸陌生人的底細。

  明明是對自己的實力有所懷疑,可黑幫老大說出來的話卻不僅沒有令氣氛更加緊張,反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合情合理。

  再加上酒吧中散客的表情,雷納托判斷,皮耶在平時應該就是這副溫和的作態,大約名聲不錯。

  能言善辯的同時,辦事又謹慎。對方並沒有因自己身上這身豪華裝備就先入為主地斷定他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冒險者,而是打算先通過聊天進行試探,再討論具體合作的事宜。

  雷納托對此並不反感。昂貴的裝備並不代表強大的力量,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光他自己就見過不少名不副實的『花瓶』,比如雷納托曾在格鬥武塔的決鬥中殺死的那名卓爾貴族幼子。

  那個年輕卓爾在戰前堪比燒金幣般大量使用魔法捲軸,穿戴鑲著精金和秘銀的豪華盔甲,手握一柄附魔火焰的短戟,出場時氣場十足,周身被數道防護靈光層層包裹,讓雷納托在戰鬥開始前差點真的以為對方是什麼強敵。

  結果就實際戰鬥表現來看,那名卓爾貴族幼子的技藝甚至還不如他在弗里德城貧民窟中遇到的那個變態殺手。

  要知道,格里塞爾可是頂著身高臂展劣勢,輕甲打全甲,在黑夜被突襲等多重不利因素,單靠一把樸實無華的鐵劍,就與雷納托激戰了將近半分鐘。

  要不是武器瀕臨損毀,身後又沒了輾轉騰挪的退路,雷納托估計還得再多半分鐘才能拿下對方。

  所以皮耶這種謹慎的反應,反倒說明對方是個內行,發布過不少任務,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知曉裝備不等同於實力。

  如此一來,說不定對方手上的【任務】不少,可以先聊聊,適當發展一下關係...

  馬西莫說得不錯,這個名叫皮耶的幫派頭目,確實有兩把刷子。

  皮耶將手中的酒瓶重新密封,轉身從身後的酒架上取下第二瓶酒。那是另一隻顏色更深的瓶子,瓶口覆著一層細密的灰土,顯然在酒櫃裡放了有些年頭。

  強壯的男人用開瓶器熟練地旋出軟木塞,倒出半杯暗紅色的酒液,然後夾了兩塊冰塊輕輕放進杯中。

  皮耶將酒杯沿著吧檯推過來,停在了劍士面前。

  雷納托低頭看了一眼那杯酒,酒液色澤偏深,在光線下呈暗紅帶褐的色調。

  不像是常見的麥酒或者朗姆酒,更像是某種用本地水果釀造的陳年果酒。

  他伸手接過水晶杯,握住杯腳輕輕搖晃了兩圈,讓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液膜,然後湊近了觀察它的流動速度和附著狀態。

  酒液不透、香氣也淡、掛壁感更是如同清水一般,沒有什麼拖曳痕跡...

  算不上什麼好貨色。雷納托搖了搖頭,將酒杯推了回去,抬起目光看向皮耶,語氣乾脆道:

  「我不飲酒。」

  望著黑幫老大若有所思的神色,劍士又補了一句:

  「皮耶,別用這些無聊的小手段來試探我是不是真的新大陸貴族了。如果只是單純想要檢驗下我的實力,不妨找個好手來『切磋』幾回合,你自然就能知曉了。」

  皮耶看了一眼被推回來的酒杯,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回應。

  「雷納托爵士,『白港』島土地貧瘠,遠離主島,全靠來往船隻的商品周轉,實在是沒什麼好酒。『溺死鬼』酒吧的酒水滿足不了您的口味,還請見諒。」

  他將那杯酒端起來自己飲了一口,含在口中停了片刻才咽下,然後放下杯子,換了一種更為正經的語氣開口說道:

  「千島人和大陸人的習慣不太一樣,我們這邊辦事講究『交情』。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來海上冒險本就是把腦袋別在腰上的活計,為了求財,你殺我我殺你的,殺得多了,活下來的人自然也就有些怕了,反而不相信手上帶血的金幣了。」

  皮耶端正了坐姿,語氣有些感慨。

  「所以大伙兒談生意的時候,比起直來直去地談錢,還是更喜歡先講講『交情』。你承了我的情,我欠了你的恩,要是還想在附近混,保全個好名聲,就必須老老實實地把事兒辦清,還了人情...」

  面對對方這番看似拖延的說辭,雷納托只是靜靜聽著,心中沒有任何波動。

  畢竟這裡沒有法師協會牽頭建立的冒險者工會,發布委託的形式都非常原始,基本依靠中間人本身的個人信譽,篩選步驟自然冗長。

  冒險者工會雖然總被詬病吃相難看,入會費抽成高、糾紛處理拖延、對底層冒險者的保護力度也有限...

  但任務板上的每一項委託都標著明確的報酬和期限,公會大廳里也全年無休地坐著幾名辦事員,負責核對委託人和接取者的身份,讓每一場任務都有案可查。

  工會遍布南方的各個地區,冒險者們可以自由地到處流動,同時工會也是當地的納稅大戶,在地方法律與內部規則的保護下,人們都把拿錢辦事的冒險者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

  甚至就連民間的私活也受這股風氣影響,經常沒有預付款就敢招人去幹掉腦袋的活兒。

  而在阿奇佩拉戈斯之海,情況則完全不同。海上沒有固定的規律,王國的法律更是遠在天邊。飄在海上的船換一面旗就是另一地區的人,進了碼頭錢袋捂緊便誰也找不到你的蹤跡。

  他可以想像,受僱傭者卷錢跑路、兩頭吃、甚至黑吃黑肯定都是非常常見的現象,根本沒什麼契約精神可言。

  所以在這片滿是罪犯的混亂之海中,人們反而更加在乎人情與名聲,很少有人去嘗試僱傭那些不知名的陌生人辦事,而是更願意委託那些知根知底的本島人。

  聽著這名黑幫老大坦誠地為他科普當地人的習慣,雷納托抿了抿嘴,思考了片刻,隨即再度開口,將話題拉回正軌:

  「既然如你所說,比起陌生人,你更偏愛讓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辦事。那麼你僅憑一個傳聞就派人蹲守碼頭,費時費力地邀請我前來見面,究竟是為了什麼?」

  皮耶嘆了口氣,主動從吧檯後走出,無奈道:

  「『一切規則都有例外。』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想找個『白港』人,可這次的目標太過扎手,實力不夠的人去了只是送死。而能幹這活兒的又不願意為了這點錢招惹個大仇家...」

  眼見話題終於要進入正題,雷納托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把對方沒說完的後半句補全了:

  「所以你才找上我,一名外海來的陌生劍士,想要賭賭運氣?」

  皮耶點了點頭,大大方方承認道:

  「沒錯,而且目前來看,似乎我的運氣不錯。」

  在一番近距離觀察與交談之後,皮耶似乎已經對雷納托有了足夠的判斷。

  他揮了揮手,讓旁邊的使者接替吧檯上的工作,隨即轉身向著二樓的樓梯走去,示意身後的劍士跟上,同時壓低了嗓音,邊走邊說道:

  「雷納托爵士,不知您來到千島之海後,是否聽過縱橫大洋的『潮汐八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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