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愛彌卡麗
雙方簡單握手、互相認識之後，德·索薩總督便接過了交談的主導權，開始為兩人接下來的共同話題進行鋪墊。
貴族之間的互相引薦，可不像普通人那樣介紹幾句便算了事。這關係到引薦人的名譽，以及他在圈子裡的公信力。
所以比起介紹身份，其實這更像是一場小型的身份確認儀式。
有這位位高權重的『白港』總督作擔保，由他親口說出的雙方信息，無論是關於愛彌卡麗的，還是關於雷納托的，彼此都能給予充分的信任。有了這樣一層背書，雙方便能放下初見的戒備，確認對方不是來路不明的騙子，而是與自己同處一個圈子、確有交往價值的『同類』。
而德·索薩總督顯然也深諳此道。他介紹時的措辭，恰到好處地抬高了雙方的身價，又不至於讓任何一方顯得有所圖謀，分寸拿捏得極准。
不過，這種重複性的冗長介紹，著實沒什麼新意。再加上德·索薩的語速不快，雷納托便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這位眼帶笑意、同樣在暗中審視著他的陌生女劍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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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調動身周的暗影能量，去感知對方內心的情緒，卻一無所獲。
或許是對方身上有什麼魔法裝備，隔絕了外界對心靈的探測......
而愛彌卡麗本人的儀態與談吐，同樣挑不出半點瑕疵。她的目光落落大方，既不躲閃，也不顯得咄咄逼人......
僅僅短暫的相處，她便讓人如沐春風，卻又滴水不漏，根本無從透過神態與動作，揣摩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事實上，若非德·索薩在樓梯間低聲介紹過，雷納托幾乎要以為，眼前站著的並非什麼千島之海的平民，而是某位備受看重，握有繼承權的貴族長女......
據『白港』總督上樓前那一番簡單的描述，這位名為愛彌卡麗的都靈商會理事，在整個千島之海也算得上一位頗具名望的人物。
她出身平凡，卻極富才情，年輕時曾隻身在千島之間遊歷，經歷過多樁出名的冒險，積攢下極為豐富的社會閱歷與見識。
後來，這位灰發女劍士回到了都靈城組織社會活動，出任《前進報》的主編，憑藉犀利的文筆與對內閣腐敗官僚的批判，硬是把這份報紙的發行量推到了十萬份之巨，風頭一時無兩，更被無數千島的年輕人視作進步先鋒與榜樣。
而隨著她卸下主編一職，加入都靈商會出任理事，如今愛彌卡麗的名頭，早已不局限於馬里斯潘主島，而是隨著財富與聲望，擴散到整個阿奇佩拉戈斯之海......
愛彌卡麗，一位劍術精湛的資深冒險者，後來憑一支筆攪動城市輿論，如今又成為一家大型商會的理事，可謂世俗人眼中，名副其實的成功人士。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份近乎完美的履歷擺在眼前，雷納托心底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說話間，總督那肥胖的身軀在沉重板甲的束縛下，早已汗流滿面。他不時掏出手帕，反覆擦拭著額上滾落的汗珠。
為兩名年輕人引薦完畢，又向愛彌卡麗確認了她確實十分了解海洋種族的文化之後，德·索薩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剛吃飽不久，又連番穿著重甲上下樓的老人慢悠悠地站起身，同時示意兩人留在原地，口中說道：
「你們年輕人之間交流，總歸比我這個老傢伙在場要方便得多。」總督擺擺手，笑容里透著幾分疲憊，「我就不在這裡礙事了。你們先聊著，我去隔壁換身衣服，躺上一會兒。若有什麼事情，叫門口的侍從來喚我就是......」
說罷，德·索薩便在兩名侍者的攙扶下，一邊擦著汗，一邊合上了候客廳的大門。那沉重的腳步聲，連同他肥胖的身影，一同漸漸遠去了。
而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愛彌卡麗才收回望向門口的目光，重新把視線落回雷納託身上。
房間裡的氣氛，一時冷清了下來。燭台上的火苗偶爾發出一聲輕響，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兩個人平穩的呼吸。
不過，這種劍士之間的互相審視並沒有持續太久。那位有著一頭顯眼灰白色長髮的女劍士忽然一笑，語氣輕鬆地率先開口：
「雷納托爵士，傳聞您的劍術冠絕『白港』，『剝皮大公』麾下的那些臭名昭著的瘋狂海盜，皆不是您的一合之敵。」
「昨天剛聽說時，我還以為又是那些碼頭水手誇張的說法，可今天一見，光是那柄黑劍上散發的刺人劍意，我就明白，那些市井傳聞還是太過保守了......」
「僥倖而已，愛彌卡麗女士不也是一名專業的劍士？名氣更是遠勝我這個初來千島之海的大陸人......」
兩人你來我往地客套了幾句，眼看氣氛漸漸活絡，雷納托便不打算再浪費時間。他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向了海洋種族的社會與文化。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拿已知的信息去詢問愛彌卡麗，而是先拋出了海精靈所信仰的神祇，深海·賽悉拉。這個切入點足夠冷僻，又足夠具體，尋常人若沒有真才實學，在雷納托這個資深邪教徒面前，三兩句話便會露餡。
劍士要借這些自己早已掌握的知識，來掂量一下這位商會理事，究竟是確有真才實學，還是徒有虛名、只會誇誇其談，浪費自己的時間。
愛彌卡麗顯然聽出了這份試探的用意，臉上卻不見半分不悅。她端起手邊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隨即不緊不慢地講起賽悉拉的神職、教義，以及海精靈們圍繞這位神祇所舉行的一系列儀式與禁忌。
從賽悉拉掌管的海域，到他與幾位海神之間的恩怨，再到海精靈祭司主持祭禮時那些繁複的忌諱，乃至他們相信死後靈魂會順著洋流一路漂回神國的傳說，以及海精靈王國覆滅後、遺民們如何在島嶼的縫隙間苟延殘喘的境況，她都如數家珍，條理分明。
偶爾對方還會點出幾處雷納托都未曾聽過、卻又十分合理的水下生活細節......
聆聽著灰發女劍士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回答，雷納托很快便確信，對方確實是一位深諳海洋種族文化的行家。
而她所講述的內容，基本都與海精靈密探莎華琳的說法相吻合。這讓他原本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雷納托沒有找錯人。
然而，當雷納托把話題引向『獵團』這種組織形式時，愛彌卡麗卻不由得皺起了眉。方才那份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從女劍士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職業性的警覺，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猶疑：
「『獵團』？自海精靈王國破滅之後，殘留在海中的大部分精靈遺民，其文明都已退化成原始的漁獵採集形態。受限於低下的生育率與體質，他們的狩獵能力，應該無法支撐起大型的聚落，成員規模大多以家庭為單位，怎麼會......難道......」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了，又低聲重複了一遍『獵團』這個詞，尾音里透著一絲懷疑。顯然，這並非愛彌卡麗頭一回聽聞這個詞彙，或許只是在她所知的常識里，這個詞不該與海精靈扯上關係......
眼見有了希望，雷納托正想告知對方，目標或許並不局限於海精靈這一個海洋種族，面前的灰發女劍士卻忽然話鋒一轉，饒有興致地反問道：
「雷納托爵士，您為何會對這些軟弱善變的海精靈感興趣呢？據我所知，除了主島之外，千島的其他地區，似乎只把海精靈當成噁心的野獸來看待吧......」
「這些野人，是如何引起您的注意的呢？方便和我聊聊嗎，雷納托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