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暴雨初歇
暴雨初歇，『碼頭區』的街巷裡仍積著一窪窪深淺不一的渾水。
狹窄的巷道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兩側石牆上的水漬一路蔓延到齊腰的高度，牆根處生出的青苔吸飽了水分，泛著濕漉漉的暗綠色。
空氣里滿是潮濕腐朽的氣味，混著海風裡若有若無的腥咸。偶爾有海鷗撲棱著翅膀掠過屋頂，驚起幾滴殘雨。
自打雷納托從總督府的晚宴歸來，『白港』島的天空便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雲牢牢籠罩。電閃雷鳴之間，大雨整整下了兩天，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與街面上，濺起一片灰白的水霧。
整座島嶼都仿佛浸沒在一片灰暗的水幕之中，連遠處海灣的海平線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即便坐在堅固的高檔旅館裡，狂風裹挾著密集雨點砸向窗戶的呼嘯聲，依舊穿透了厚厚的石牆，在雷納托的耳畔久久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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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燭火在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會被這無與倫比的天威所吞沒。
雷納托記得，自己也曾站在窗前，望著無邊無際的雨幕出神。
與陸地終究不同，海上的風暴就如同塔洛斯那要將天地都撕碎的、毫無道理可言的狂怒。
如此惡劣的天氣，就連常年生活在海面之下的海精靈，也深知不宜外出活動。因此，這兩天裡，塞琳娜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抱著那柄焰形大劍沉默不語。
直到今天清晨徹底雨過天晴，她才帶著雷納托再度出發，前去繼續尋找那枚形如鯊魚牙的『雙息者之鑰』。
這場聲勢浩大的暴雨，到底沒能摧毀那些在雷納托眼中略顯簡陋的街巷。街道兩側用石塊砌成的排水溝渠，早已把街區裡的大部分積水排得一乾二淨，路面重新露出粗糙而濕潤的石板，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水光。
除了兩人如今所在的這條廢棄街巷。因為長久無人維護，雜物堵塞了溝渠，才殘留著大量積水之外，『白港』島民們的生活幾乎沒受這場大雨的影響。
走在街上，根本聽不到人們談論天氣，耳邊談論的大多還是些日常的吃穿用度相關話題。偶爾，還能聽見有人在低聲抱怨，說總督府最近又頒布了什麼新的海岸法令，不僅派遣衛隊封鎖了一部分淺灘，還大大強化了進港人員的身份篩查，弄得大家進出港口都比以往麻煩了不少......
這座海島似乎又與往日沒什麼兩樣。
兩人一路無話，只踩著積水的反光，拐進了一條又一條愈發荒僻的巷道。越是深入，四周便越是寂靜，連先前那些嘈雜的人聲，都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走在前面的塞琳娜忽然腳下一空，身形猛地向旁歪倒。好在雷納托的思緒並未因此遲鈍，他從容地伸出手，穩穩扶住海精靈的肩膀，將對方傾斜的身子及時拉了回來，幫她重新穩住平衡。
水花濺起，打濕了她靴筒上方的褲腳。海精靈低頭看了一眼，耳尖不易察覺地晃了晃。
自從飲盡那十二瓶『血腥的瑪莉莉絲』之後，魔酒所蘊含的惡魔力量，便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體現得淋漓盡致。
雷納托的平衡感與身體協調性猛地躍升了一個層次，像在濕滑積水中行走這種原本需要小心翼翼的事，對如今的劍士而言，幾乎和在平整的馬路上悠閒散步沒什麼兩樣。
每一步落下，他都能精準地感知到腳底與地面之間那微妙的接觸，仿佛整個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自行調整著重心。
如果硬要雷納托來形容的話，這種感覺，就像是身上常駐了一部分『貓之優雅』的法術效果一樣，輕盈、敏捷，對失衡有著近乎本能的預判......
「這裡的淺水太渾濁了，布滿雜物，我根本看不清下方是坑洞還是泥地......」
姿態有些狼狽的塞琳娜下意識地轉過頭，向身後的黑甲劍士解釋著什麼。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對方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時，又不由得抿了抿嘴，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囁嚅：
「謝謝你了，雷納托......」
看著前方這個舉止越來越像人類、言語卻越發沉默的年輕劍士，雷納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示意對方繼續前進。
又經過兩天在『潮水正滿』中的相處，海精靈卻仍然沒有向他坦白任何信息，就好像她心裡藏著什麼嚴重的顧慮一般。
哪怕不去依靠身周那環繞低語的暗影，雷納托也能夠清楚地察覺到，海精靈心底那股焦躁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地越積越多。
不，或許塞琳娜甚至都不是什麼『精靈』......
望著眼前那副精緻姣好的面容、修長挺拔的身材，以及那一頭引人矚目的藍綠色長髮，雷納托不由得在心中再度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要知道，尋常的幻術，根本不可能瞞過他的『龍類感官』。這道傳奇深龍加特奧勒克斯破碎龍魂所賦予的『贈禮』，就連克勞蘇拉那種級別的靈能使，施展的直接作用於心靈的幻象，都瞞不過雷納托的感知。
而塞琳娜的容貌，在他眼中自始至終都是那般清晰而真實，沒有半分模糊的輪廓......
所以雷納托判斷，塞琳娜那副海精靈的外貌，絕非幻術所造。
至於『變形術』之類的形態變換法術，雷納托也已經用『緘默女士』測試過了。他讓塞琳娜去觸碰黑劍劍脊上的『否決』符文，結果根本毫無反應。
海精靈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撫摸了一會兒劍身，似乎只是對這柄黑劍的材質感到十分好奇......
就連那座位於幽暗地域的龐大外星殖民地中，主腦所施展的、足以禁錮一頭傳奇巨龍的靈能法術，都能被『緘默女士』的『否決』符文解除。
雷納托實在不認為，這個剛來到『白港』時、連收拾幾個當地搶劫犯都顯得狼狽不堪的塞琳娜，身上會加持著位格比傳奇靈能使還要強大的法術效應......
而在剛來到千島之海不久，雷納托就曾遭遇過鯊華魚人的襲擊，也親眼目睹過這些嗜血生物的真實樣貌。
那些魚人毫無疑問是徹頭徹尾的深海怪物，全身覆滿堅硬的鱗皮，四肢發達而粗壯，指間生著蹼，滿口獠牙，面容更是極度醜陋，一雙凸起的魚眼更是讓人感覺生理上不適......
魚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與『優雅』二字沾上邊，更別提塞琳娜這般清秀的容貌了。
所以，即便雷納托的想像力再怎麼發達，他也實在無法將塞琳娜，與那些滿身腥臭、長著猙獰魚頭的魚人歸為同一種族。
但愛彌卡麗的分析無疑也很有邏輯。再加上那日莎華琳身上暴露出的種種異樣，以及雷納托自己對於精靈一族的見解，這些異常的線索同時交織在一起，絕不可能是什麼巧合......
忽然，一陣極其細微的雜音自遠處傳來，落入了雷納托的腦海。這位劍士立刻頓住腳步，同時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劍柄。
前方的塞琳娜又向前走了兩步，才察覺到身後的黑甲劍士已經停下。她先是原地警戒了片刻，隨即也跟著皺起眉頭，緩緩從背上取下了那柄焰形大劍。
一道接一道的踩水聲、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還有若有若無的大口喘息聲......
這些聲音被潮濕的牆壁與朽木反覆折射，變得破碎而模糊，不過並不影響他通過這些信息感知當前態勢。
從那有些雜亂的節奏判斷，對方並非熟悉地形的原住民。人數至少在三人以上，還穿著金屬盔甲，位置又恰巧位於充能法陣所在的廢棄庭院之中......
更讓雷納托警惕的是，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腳步聲在塞琳娜停下的不久後，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積水被攪動的輕微聲響。
積水尚未退去，道路狹窄泥濘。暴雨過後，在這『碼頭區』最破爛、最偏僻的巷子深處，雷納托可不認為，會有哪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閒著沒事跑到這種地方來踩水玩。
而那處廢棄庭院，正是塞琳娜和雷納托前不久發現的、刻有陣紋的地點......
絕不可能是什麼巧合。
「先做好戰鬥準備，塞琳娜。」雷納托瞥了海精靈劍士一眼，低聲道，「無論對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