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靈光乍現
矮屋內部的景象,從門外到屋內不過一步之遙,卻比在院落中看上去還要破敗許多。
在雨水長年累月地浸泡下,牆面上的泥灰早已成片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碎石與朽爛的木製骨架。幾根斷裂的橫樑也斜斜地垂下來,表面腐爛發黑。
屋頂塌陷的地方豁開一個大洞,邊沿的瓦片參差不齊,斷口被雨水泡得發軟,雨水大概都是順著這個缺口灌進來的,一路淌過發黑的梁木,令整間屋子都變成了一座潮濕而陰冷的水坑......
這間破爛的小屋內部和雷納托上次來時一樣空空如也。沒有桌椅,雜物也被雨水衝散,積水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剛沒過腳面,看不到任何有人來過的痕跡......
除了屋頂角落處坍塌破洞所流下來積聚的雨水之外,此地似乎沒什麼變化。
不過,屋內積水倒是比廢棄街巷道路中混雜著各種污物的污水要清澈不少,水底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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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正中央,那圈神秘的陣紋仍在原地,保持著那近乎完美的圓形,圓周的一筆一畫都未曾偏移分毫,圓環內部依然排列著波浪狀的弧形紋路......
積水的浸泡,外加多日來的風吹日曬,似乎沒有損壞法陣本身分毫。那些紋路依舊清晰可辨地刻在地面上,深淺一致、首尾相銜,透露著一股帶著幾何意象的古樸之美。
不過比起周遭的環境,更讓雷納托在意的是,儘管屋內愈發破損不堪,法陣的邊緣沒有任何被雨水沖刷、侵蝕的痕跡......
不愧是超古代海洋文明所創造的技術,即使沒有任何魔力加持,陣紋也能在風吹雨打中保持完整。
和這位主動將商會護衛留在院落中守候的女理事一樣,雷納托也出於一些交流上的考慮,讓背著焰形大劍的塞琳娜同樣守在了屋外。
海精靈與愛彌卡麗的隨從一樣,聽到吩咐後沒有多問什麼,只是依言退到了院中。她與那兩名手持劍盾的重甲護衛各立一方,隔著滿院的積水遙遙相望,彼此對峙,同時警戒著四周的動靜......
畢竟,愛彌卡麗明顯知道部分關於『雙息者』文明的知識,而塞琳娜那邊,至今也尚未下定決心,是否要背離這場進攻『白港』島的計劃。
正因如此,在雷納托看來,眼下還遠不到讓莎華琳這類水下密探知曉情報已經暴露的時候......
信息不對稱,正是【冒險者指南】賦予雷納托的獨特優勢。憑藉著這份旁人無從知曉的情報,他總能在那些足以決定生死的冒險關頭,做出最為正確、也最為穩妥的判斷與決策,從而一次次化險為夷。
正如一名劍斗中偏愛上位架勢起手的劍士,絕不會輕易捨棄自己的優勢一樣,雷納托也絕不會輕易拋棄自己這份情報上的先機。
走進屋內後,灰發女劍士在離陣紋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屈膝半蹲,那身綴滿寶石的盔甲在水汽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口中輕聲吟詠著一段被刻意簡化過的禱告。
隨著她的左手觸及地面,一股耀眼的金光自掌心湧出,沿著積水的波紋蔓延開來,所過之處,水面盡數被照得透亮,轉瞬間便充盈了整座半塌的小屋。
那金光所蘊含的能量並不柔和,如同被女劍士強行按壓下去一般,直接暴力地『灌入』地面,隨即貼著磚縫鋪展,像是一層無聲的水膜,把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了其中。
一時間,雷納托只覺得所在的這片空間仿佛被單獨剝離了出來。外界那些細微的滴水聲、金屬甲片偶然摩擦的輕響,連同屋檐下斷斷續續的水流聲,盡數消隱不見,耳畔只剩下屋內兩人平穩而清晰的呼吸聲......
類似於製造靜音環境的魔法裝備嗎?不,應該是神術才對。雷納托回憶著對方方才口中吟誦的那段禱言,連同其觸地時的姿態,心中卻有些不確定。
這段咒語的結構實在太過簡短,完全不像是尋常牧師在祈禱時會使用的禱詞。咒語明顯經過了刻意的省略與精簡,只保留了極少量通用的、用於呼喚神靈的詞彙,其餘部分則被悉數刪去......
即便是掌握了不少宗教知識的雷納托,一時間也無法依靠這僅存的隻言片語,來推斷這位女理事方才究竟是在向哪位神祇呼喚力量。
對方顯然和自己一樣,也是個專業的宗教學者,知道哪些禱詞不可或缺,而哪些詞一旦出口便會暴露信仰歸屬。
不過,如此遮遮掩掩,明明能夠釋放法術,身上卻刻意不佩戴任何神徽,想必對方所信仰的,肯定不是千島之海盛行的狂怒神系神祇......
不過單純從法術的效果來看,愛彌卡麗顯然也不希望這場談話被手下人聽了去,至少保密這點,兩人達成了默契的共識。
裝備豪華、劍術精湛的同時,還兼具神術施法者的身份,三者相加,雷納托倒也理解了愛彌卡麗為何有底氣獨自邀請自己共處一室了。
隔音效果施展完畢,愛彌卡麗緩緩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抬手拂過幾縷被雨水黏在額角的灰發,暗紅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審視著面前一言不發的黑甲劍士,隨即繼續開口道:
「雷納托爵士,你我都是聰明人,理應明白,像這樣無謂的沉默,只會浪費彼此寶貴的時間而已。」
「那麼,我們不妨直截了當地聊一聊?互相交換一些彼此都感興趣的信息,如何?」
說話間,愛彌卡麗主動後退了兩步,留出空間,同時伸手指向地面的陣紋。
「比如,關於眼前這道陣紋,它的銘刻者究竟是誰?在這座島嶼上,類似的陣紋一共還有幾處?而儀式的完成度,如今又到了什麼地步......」
這位灰發女劍士的語氣里,終於透出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急迫。
而這股從廢棄庭院見面時,話語間就時刻縈繞著的急迫,此刻終於有了明確的落點,也更讓雷納托在心中確定了一件事,對於這道古代『雙息者』文明用來開啟遺蹟的充能儀式,愛彌卡麗所掌握的信息,恐怕要比自己多得多......
畢竟,海精靈密探莎華琳此前也曾語焉不詳地提到過,剩餘的時間已然不多,並一再要求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雙息者之鑰』。
而愛彌卡麗很可能同樣知曉這一時限的存在,所以才會在此刻流露出幾分難以完全掩蓋的焦急與激動......
那時雷納托還只當那是密探慣用的催逼手段,又或者是水下軍隊補給有限、不得不加緊催促的體現,因此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可連這位灰發女劍士也知曉這一時限,事情似乎就並非如此簡單了。大概率,真的是那座古代遺蹟的開啟,本身便有著某種固定的時間限制......
不過,這位都靈商會理事當下的表現,與她剛才言語中所表露的目的,卻又讓雷納托有些困惑了。
按照他最初的推斷,從總督府晚宴上的那場偶遇開始,對方明明就是衝著自己來的才對。可結果如今看來,愛彌卡麗為何又擺出一副對這隱秘的古代陣紋研究頗深、將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眼前法陣上的模樣?
故布疑陣,想要吸引自己?但愛彌卡麗又確實擁有關於『雙息者』文明的知識......
莫非,對方從一開始便是為了島嶼上的儀式而來?若果真如此,那都靈商會其實是水下種族的合作方,雙方暗中勾結,想要一同開啟那座超古代文明的遺蹟?
也說不通。倘若愛彌卡麗早就知曉此地擁有充能陣紋,那她又何必冒著將信息暴露給陌生人的風險,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外海劍士,如此急切地向雷納托詢問?
而且,就總督本人此前告知的信息來看,對方似乎就任商會理事這一職位並不太久,此番也是她第一次來到『白港』島。
單從其護衛與女理事身上盔甲沾附的泥污,也可以加以印證,對方確實對此地的地形環境並不熟悉,否則也不至於在雨後的泥濘中弄得這般狼狽......
在雷納托眼中,這位聲名已傳遍千島之海的灰發女劍士,身上的疑雲正越積越多。
只是就眼下局勢而言,一切卻又已然明朗。
對方初來乍到,顯然更有求於自己,主動權第一次落到了他手裡。而這,恰恰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既能藉此試探對方的真實身份與目的,又能順藤摸瓜知曉更多情報,摸清這座充能法陣的時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心中有數,雷納托迅速調整好狀態,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徑直開口打斷,語速不快不慢,端著一副標準的貴族腔調反問道:
「愛彌卡麗女士,還請冷靜一些。首先,我必須提醒您,我並不是您的下屬,也不是您的僕從,我們之間並無任何從屬關係。而對我而言,任何一項交易,都應當秉持著自願與平等的原則來進行。」
「所謂自願,便是你我都對交換的信息感興趣,而非一方單方面地索取。所謂平等,則是一項情報,換一項情報,彼此各取所需......」
說話間,黑甲劍士仍在緩緩逼近,低頭俯視著對方,借著這種帶有壓迫感的肢體語言,為自己在談判中營造出更多的優勢。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尺,這個距離,已經不夠一名手持長劍的劍士從容地拔劍相向,但愛彌卡麗那張五官精緻、氣質典雅的面上卻沒有絲毫變化。
她的神情依舊沉著,唇角甚至隱約帶著些許弧度,既像是禮節性的微笑,又像是眼前的一切發展,都盡在她的掌握之中......
藉由『龍類感官』的近距離感知,雷納托確信對方臉上並未施展任何作用於外表的幻術。面孔真實無偽,並非以魔法偽造或遮掩。
這也就意味著,對方那都靈商會理事的身份,大概率不是通過冒名頂替偽裝而成的......
而他此前也從未與對方有過任何接觸。既然如此,愛彌卡麗又為何會將目標放在自己身上呢?莫非,對方是從新大陸一路追來的豎琴手?
不,絕不可能!他分明是藉助神器才來到千島之海的,自己又能免疫預言法術的窺視,再加上『大毀滅者』信徒的嚴防死守,那群瘋子絕無可能循跡至此......
難道是都靈商會派給她的任務?可他思來想去,自己似乎也和這個來自馬里斯潘主島的大商會沒什麼聯繫啊......
都靈商會......等等,雷納托忽然想起來了,這可不是他頭一回聽到這個組織的名字。在巴納比口中,他似乎就已經有所耳聞,是什麼時候來著......
哦,對了,是『醃桶號』!那艘米爾寇信徒的船,正是通過掛靠在都靈商會名下,才能順利停泊在『白港』碼頭處的!
這艘屬於『鹽骸侯爵』的海盜船停靠在『白港』時,雷納托只當那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尋常手段,並未在意這層掛靠關係......
靈光乍現,黑甲劍士在紛涌的思緒中似乎抓住了什麼線索。然而,就在這沉寂的氣氛之中,有人卻先忍不住了。
一直等待著面前這位高大貴族率先提出要求的愛彌卡麗,見雷納托忽然又莫名沉默了下來,等了片刻仍不見回應,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索性主動開價道:
「雷納托爵士,我們千島人素來重視信用與名聲。而據我所知,您是一位來自新大陸的貴族冒險家,眼下正為總督府效力......」
「將你如今調查這些法陣所得的情報悉數告知於我。相信我,我會依據情報的真偽,給予你遠超德·索薩總督所能給出的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