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海洋與陸地
塞琳娜獨自走在『碼頭區』的街道上,黃昏已經漸漸臨近,碼頭上那些幫工也紛紛結束了一天的活計,三三兩兩地散了工。
他們扯著嗓子大聲吆喝,有說有笑地從她身邊來來往往,把整條街道都攪得熱鬧而喧囂。
她背著那柄焰形大劍,沉默地穿行在往來的人流之中,一雙眼睛冷靜地審視著身旁這些人類。
他們身上穿著粗糙的亞麻衣物,彼此勾肩搭背,口無遮攔地冒出滿口粗話,全然沒有半點防備與警覺。
這些地表人的體表既沒有堅韌的鱗皮可以抵擋利齒,力氣也孱弱得幾乎不值一提,更談不上任何像樣的狩獵技巧。
若是在深海之中,像這樣的無用之人,一旦沒能及時藏好自己的身形,那麼等待著他們的,便只剩下被強者撕碎、當作新鮮肉食吞入腹中這一種下場......
可偏偏是在這片沒有海水的陸地上,這些本該淪為獵物的弱者,卻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寬敞的道路上。
他們不僅不必時刻提心弔膽,擔心自己的性命會被別的捕食者奪去,反而只需要從事那些與戰鬥毫無關係的工作,便能換來足以換取食物的報酬。
街道的一旁,恰好有一處正在售賣鹽鯡魚的貨攤,幾名下工後的幫工圍攏了過去,里里外外地站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語地,正同那位看攤的老婦商販爭執著價錢。
「什麼!這種小魚,以往連**的一枚銅板都不值,現在**的竟然敢賣到兩銅一條了!買一磅醃魚回去,豈不是得花上十枚銅幣?我給船東搬一整天的貨,也才掙十個銅錢啊......」
面對那名壯實幫工的罵罵咧咧,看攤的老婦卻是一副全然不以為然的樣子。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把手裡那杆稱量用的木勺在攤上輕輕敲了敲,慢悠悠地開了口:
「瞧你這話說的。按照咱們『白港』的傳統做法,鯡魚當天一撈上來,就得立刻剖開魚腹,去掉魚鰓和全部內臟,再放入濃鹽水裡浸泡。」
「泡完血水之後,還得一條一條重新撿出來,裝進木桶里,再注滿濃鹽水密封好,然後搬到陰暗處靜置著慢慢熟成......」
「這其中哪一步不得花錢僱人來做?這不都是成本嗎?再說了,這個價格比起那些價格暴漲的鮮魚,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啦,沒貴多少,買回去就能直接吃,還省了生火烤魚的錢。」
「你們就知足吧。要不是總督大人仁慈,放出了一大批醃魚來平抑市價,這價錢至少還得再往上翻上一番哩......」
塞琳娜就那樣站在圍著魚攤的人群身後,既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擠上前去,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著這群人類結束他們那場漫長的交易。
在『白港』之中,不能像在深海時那樣隨意進行狩獵。遇到了想吃的食物,就必須用手中的錢幣去同人類交換。
這是雷納托告訴過她的話,塞琳娜把這一點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除此之外,雷納托還告訴過她,眼前這種吵吵嚷嚷的談話,在人類這裡被稱作『砍價』。
這是買賣雙方之間的一場博弈手段,為的是儘可能地壓低自己的花銷,賺取更多收益。
不過,即便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塞琳娜依舊難以理解這種行為的真正意義。
在她看來,對方若是要的錢幣太多,那便不買就是了,轉身去找另一個要價更少的賣家,直到自己心裡滿意,能夠接受為止,事情不就解決了......
「嘿,你愣在那兒幹什麼呢?不買東西就離遠一點,擋在這裡影響我做生意了!」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那些原本圍在攤前的人類都已經陸陸續續地散去了,此刻魚攤的周圍,只剩下背著焰形大劍的塞琳娜一個人,還靜靜地站在原處。
她竟然就這樣走神了?自己怎麼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若是在大海之中,任何不夠敏銳、稍有疏忽的生物,都只會落得被殺死吃掉的下場......
那名商販見發愣的塞琳娜仍舊站在攤前,眼睛下意識地盯著海精靈手裡那隻鼓鼓囊囊的皮革錢袋,不由得皺起眉來,不滿地小聲嘀咕了起來:
「要不是你是伺候『黑刃』的奴隸,那群只會欺軟怕硬的衛兵,估計早就把你身上的錢搶走,然後抓進牢里去了,又怎麼會放任你一個海精靈在島上亂晃,真是不像話......」
啊,是了。她現在並不在大海之中。在『白港』,一切『狩獵』的行為,都必須按照人類所制定的規則來進行,而塞琳娜自己,如今正處在一位最強、也最兇悍的人類獵手的麾下,其他的人類根本不敢對她隨意展露獠牙。
是雷納托,這一切都是他給的。食物,住所,武器,還有劍技......
以及那種沒由來、卻又無比真切的安心感。塞琳娜如今所得到的這一切,全都依賴於他。
可既然如此,自己此刻又為什麼會感到這樣煩躁不安?
「我要兩磅醃魚。」塞琳娜一邊說著,一邊從腰側取下一隻隨身帶著的陶罐,又從錢袋中一枚枚地數出錢幣,同那陶罐一起遞了過去,「這是二十枚銅幣。」
那商販撇了撇嘴,用木勺從木桶里盛出十條鹽漬鯡魚,胡亂塞進塞琳娜遞來的陶罐里,又有些嫌惡地飛快把陶罐推了回去,嘴裡忍不住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給你,自己掂掂分量,我可是一分都沒敢給你少。」
「莎華琳到現在還沒把皮衣做完?唉,她也是個倒霉女人,在這地方獨自一人過活,本來就苦,怎麼還攤上這麼個顧客,一直讓這個海精靈賴在自己家裡,多膈應得慌啊......」
塞琳娜接過陶罐,隨手掂了掂,確認過手裡這些醃魚的分量確實沒有少後,便再沒有理會弱者的自言自語,轉過身去,背好那柄焰形大劍,徑直朝著巷子盡頭的那家裁縫店走了過去。
巷子裡光線昏暗,兩側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水漬。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潮濕氣味,這種夾著水汽與海風的腥咸氣息是下雨的前兆,也讓塞琳娜不由自主地再度陷入了沉思。
自己明明已經擁有了從前連想都不敢去設想的一切,可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心裡反而會生出這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呢?
難道是因為太久沒有接觸過海水了嗎?不,絕不是這個原因。靠著女祭司提前通過儀式注入她血液中的大量『地表逗留』藥劑,她現在完全可以像真正的海精靈一樣,長時間地生活在陸地上,絲毫不用擔心會因缺水而窒息......
海洋。她已經有許久都不曾真正回到那片海中了......
思緒一旦被勾起,塞琳娜便再也壓不下去,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自己在獵團之中度過的歲月。
那是一段充滿了黑暗、暴力與血腥的漫長歲月。
和那些原始而懦弱的地表生物不同,鯊華魚人已經統治了這片無垠的大海長達數萬年之久。魚人們所掌握的魔法繁殖與誘導突變技術,其普及的程度,也早已遠遠超出了陸地人類所能想像的範疇。
其中有天生便具備施法能力、能夠隨心操縱水元素之力的鯊華塑濤者,有能夠適應極強水壓、常年潛伏於陰影之中的鯊華深潛者,也有生命形態早已徹底蛻變、身具邪魔之軀的四臂鯊華男爵......
每一種變種,都對應著各自截然不同的能力,也都擁有著各自不可替代的用途。
可塞琳娜所在的那一批幼體,卻因為獵團男爵個人的野心,不幸被魔法儀式改造成了一種幾乎毫無力量可言的特殊變種——這種變種的肉體形態,與海精靈幾乎一模一樣,從光滑細膩的皮膚,到纖細修長的四肢,都看不出半點屬於強健魚人的痕跡。
其名為馬倫蒂,傳說是鯊華魚人專門為了應對其宿敵海精靈,而培育出來的一種特殊變種。
馬倫蒂是天生的滲透者,這些自小便經過魔法改造的鯊華魚人不僅擁有著幾乎與海精靈一模一樣的身體結構,還有著遠比同類更加發達的大腦。
憑著這副得天獨厚的身體與頭腦,它們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學會精靈們的語言,模仿精靈們的舉止與文化,將自己徹底偽裝成一名真正的海精靈,從而作為獵團的間諜,悄無聲息地潛入海精靈的社會,在敵人的腹地之中安頓下來。
刺殺海精靈的要員,竊取城中的機密情報,在關鍵時刻製造難以平息的混亂......
在長達數千年之久的對抗之中,一代又一代的馬倫蒂潛伏在敵人的城市裡,幫助鯊華魚人的軍隊,從內部顛覆了數不清的海精靈城市。
直到三百年前,最後一座海精靈城市也終於在內外夾擊之下徹底覆滅,這場綿延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宿怨,才算是真正宣告了終結。
而隨著海精靈這一族群的敗亡,馬倫蒂們作為滲透者的使命,也就此徹底結束。
在戰爭時期,憑藉著無可替代的情報價值,馬倫蒂或許還能在魚人之中得到幾分尊重。
可當作為宿敵的海精靈徹底破滅之後,這些樣貌與力量都與海精靈毫無分別的馬倫蒂,便毫無疑問地淪為了鯊華魚人歧視與厭惡的對象。
而作為一名新近誕生的馬倫蒂,塞琳娜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整個族群的蔑視。
更糟的是,她的智力水平還被認為要低於尋常的馬倫蒂,光是學習那幾門語言就已經十分吃力,於是那位親手為她執行轉化儀式的女祭司,便據此斷定,她根本沒有任何擔任間諜的能力。
多虧了莎華琳替她求情,塞琳娜才沒有被當場殺死,只是被驅逐到了一片終年照不進半點光亮的水域之中。
在那裡,她與各種殘疾的、衰老的魚人為伴,日復一日地替族群捕獵魷魚,靠這份最低級的狩獵活動勉強維持著生命。
不過,即便整日被同族歧視,又只能從事這種最卑微、最無足輕重的工作,那個時候的塞琳娜,心裡卻也從未生出過半點煩躁的情緒。
因為在魚人的聚落之中,瘦弱的鯊華魚人被強壯的同類所支配、所驅使,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弱者只能接受這樣的處境。若是不想淪為強者的獵物,又還想要繼續填飽肚子、勉強地活下去,那麼弱者就必須一刻不停地為強者創造價值,用自己的勞作去證明,一個活著的自己,要比一具死去後被分食的屍體更有價值。
這明明只是海洋之中再平常不過的生存道理,同時也是『巨鯊之神』瑟寇拉所推崇的教義之一。
正是這條簡單到近乎冷酷的法則,令無數鯊華魚人在漫長的歲月里始終保持著頑強與強大,成為了它們得以立足於深海的根本......
可是,自從登上『伊斯帕尼奧拉』號,來到『白港』這片陸地,過上與雷納托朝夕相處的生活之後,塞琳娜眼中的整個世界,便就此悄然改變了。
因為獵團派往『白港』的密探接連失聯,暴怒的獵團男爵終於坐不住了。他派遣手下精銳的鯊華大劍士,不由分說地把塞琳娜從那片陰暗無光的魷魚漁場裡抓了出來,打算將她這個劣質馬倫蒂最後一點殘餘的價值,廢物利用起來。
作為這最後一名馬倫蒂,那個負責投送計劃的鯊華女祭司,其實並沒有對塞琳娜抱以什麼希望,所以她的想法也簡單得近乎敷衍。
她準備隨便找一艘正在前往『白港』的人類船隻,截停之後發起攻擊,再佯裝不敵敗退,趁著混亂把被毒素麻痹的塞琳娜丟在船旁,讓那些自以為取勝的人類,把這份『戰利品』撿上船去,目的便算是達成了。
女祭司的這個計劃雖然簡單粗暴,卻勝在極易執行。狩獵隊剛剛從水下浮上海面,恰好就撞見了一艘正朝著『白港』方向駛去的船隻。
理所當然地,魚人們沒有半分猶豫,立刻便朝那艘船展開了攻擊。
但很可惜,這次計劃的執行卻出現了極其嚴重的失誤。狩獵隊所選中的那個目標,根本就不是魚人預想中那種溫馴軟弱、可以隨意宰割的鬚鯨,而是一尾比鯊華魚人自己還要凶暴、瘋狂的巨鯊!
魚人們才剛剛把麻痹毒素注入塞琳娜的體內,甚至還沒來得及為她裝備上那些間諜所用的各種道具,整支狩獵隊便已經被那名黑甲劍士一人屠殺了大半。
就連那位身為領頭者的鯊華女祭司,也沒能逃過一劫,被當場劈成了兩半,慘死在了血泊之中......
敗退的魚人們四散逃命,沒有一個人顧得上去在意那個被丟在水面上、被毒素麻痹過去的馬倫蒂。
就這樣,陰差陽錯之下,塞琳娜反而登上了那艘人類船隻,也正是在那裡,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後來徹底改變了她生命的人類獵手,雷納托。
即便一直到了今日,塞琳娜也仍然無法理解,黑甲劍士當初究竟為什麼要出手幫她。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在心中做出屬於自己的決定。
作為強者的雷納托,早就已經提前支付過了一切,無論是食物、住所,還是劍技與那柄焰形大劍。
如今,對方已經在自己身上浪費了太多太多的時間,也到了她這個弱者下定決心,該去貢獻自己那份價值的時候了。
塞琳娜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從手中的陶罐里取出一條醃魚,隨手塞進嘴裡,三兩口便吞了下去。
醃過的鯡魚肉帶著一股濃重的鹹味,口感也比不上新鮮魚肉那般滑嫩,卻別有一種細膩回甘的滋味。
塞琳娜來到裁縫鋪前,伸手若無其事地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腳步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隨後便沿著狹窄的木樓梯,徑直走上了二樓。
二樓的房間裡,莎華琳已經卸去了偽裝,重新露出那副海精靈的外貌。此刻,她正半躺在盛滿了海水的木盆之中,只把肩膀以上露在水面之外,一副慵懶而舒適的模樣。
「塞琳娜,你剛才又出去買食物了?很好,今晚我們再去另一處廢棄街區找找,那『雙息者之鑰』,說不定就掉在了那裡......」
「莎華琳,你真的打算幫助獵團男爵,去進攻『白港』嗎?」
聽到塞琳娜這樣問,莎華琳先是微微一怔,隨後閉上了眼睛,把手臂搭在木盆的邊緣,擺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開口回了一句:
「你又在說什麼胡話呢,塞琳娜?我昨天不是已經跟你說過好幾遍了嗎?你是不是中了人類的『魅惑術』了,怎麼一直翻來覆去地問這種根本沒必要再講的問題......」
塞琳娜卻並沒有順著對方的話敷衍過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木盆里的莎華琳,眼神里透著一股少見的認真,主動向前一步,扣住盆沿,盯著對方那對同樣藍綠色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莎華琳,我要你認真想清楚之後,再來回答我。」
「告訴我,你真的打算,毀滅『白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