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第27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最近幾天,伊森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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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感覺很淡,卻始終纏在身上,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被什麼人盯上了。

  可他仔細回想了一遍最近發生的事,卻沒有發現什麼明顯異常。

  唐尼·凱恩車禍的事情還在查,只不過一直沒有什麼進展。娜塔莎和約翰都在盯著,而伊森最近也一直沒抽出時間去找鮑比·艾克斯。

  如果不是這件事,那還能是什麼?

  難道又是高桌在搞事情?

  可這似乎說不通。

  高桌十二個席位的血誓,正整整齊齊地擺在雷恩診所的保險柜里,像十二顆從毒蛇嘴裡硬生生拔下來的毒牙。

  按照地下世界的邏輯,高桌已經徹底認輸了。

  此刻他們最理性的選擇,就是離他遠一點,把雷恩診所當成禁區,老老實實守著他們那套複雜、繁瑣、帶著血腥味的規則。

  不要試探,不要主動靠近。

  就遠遠地等著,等伊森什麼時候消耗掉那些血誓。

  可如果不是高桌,那又會是誰?

  伊森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告訴了娜塔莎和約翰。

  然而,娜塔莎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約翰和肯恩查了一圈,也沒有察覺到有危險正在靠近。

  可伊森心裡的那種異樣感,卻始終沒有消失。

  直到這一天上午,那份不安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雷恩診所門口。

  車門打開,一名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袖口處露出一枚古老家徽形狀的袖扣。

  那不是普通富豪用來彰顯品味的裝飾,更像是一種被刻意保留下來的家族標記。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名隨從。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女子,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少女從車上下來。

  兩名隨從沒有進入診所,而是沉默地留在了門外。

  海倫站在前台後面,看見那個男人走進來的瞬間,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索菲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

  下一秒,約翰不知道從哪裡出現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進大廳,站在一個剛好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

  那名少女的狀態明顯不對。

  她看上去大概十幾歲,身高已經接近成年,可臉上幾乎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感。

  太瘦了。

  瘦到幾乎撐不起身上那件深色外套。

  她臉色蒼白,嘴唇沒有多少血色,額頭上隱約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的站姿很不自然,不是緊張造成的僵硬,更像是一種長期疼痛之後形成的本能姿勢。

  她的身體無法真正放鬆,似乎每一處關節和肌肉,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某個會牽扯出劇痛的角度。

  她就這樣安靜地站在診所里,肩背微微繃著,胸廓起伏很淺,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個中年男人走到前台前,微微低下頭,聲音平穩。

  「請問,雷恩醫生現在方便見客嗎?」

  海倫看著他,詢問了幾句。確認他的身份後,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片刻後,她打開會客室的門,將男人和那個少女帶了進去,然後去通知伊森。

  伊森很快到了會客室。

  海倫站在他身旁,神情克制,眼神明顯比平時更加警惕。

  約翰靠在會客室靠門的位置。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像一道沉默的陰影。

  中年男人見到伊森的那一刻,立刻低下頭。

  那不是禮貌性的點頭,而是一個主動把姿態放低的動作。

  他站在那裡,背脊微彎,聲音依舊穩定,可伊森還是從那份穩定里,聽出了一種被壓到極深處的緊繃。

  「雷恩醫生。」他說,「我代表維托里奧家族,前來請求您的幫助。」

  「維托里奧家族?」

  伊森已經從海倫那裡提前知道了一些信息。

  「高桌席位之一?」

  男人低聲回答:「是的。」

  伊森的目光越過男人,落到那個少女身上。

  少女也在注視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茫然。

  她似乎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也知道自己的父親正在向某個很重要的人請求什麼。

  但她顯然並不清楚,父親為了把她帶到這裡,究竟放低了怎樣的姿態,又代表整個家族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伊森沉默了片刻,問道:「她怎麼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遺傳性強直性脊柱炎,伴隨嚴重免疫併發症。」

  他說這些時,少女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這種病情描述,她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醫院,診室,會診室,檢查報告,風險告知書。

  一遍又一遍。

  她早就習慣了被別人用病症、指標和風險來概括自己。

  男人繼續說道:「她十三歲開始發病。最初只是夜間背痛,後來逐漸發展到髖關節、脊柱和胸廓。」

  「她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也不能平躺太久。」

  「最嚴重的時候,連呼吸都會被疼痛牽扯。」

  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是我的女兒,剛過十七歲生日。」

  伊森看了那個女孩一會兒。

  十三歲發病,今年十七歲。

  人生里本該最驕傲、最任性、最吵鬧,也最該肆無忌憚接觸世界的幾年,她幾乎全都在疼痛、檢查、藥物和一張張醫院風險告知書里度過了。

  伊森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默默觀察著女孩。

  從她的站姿、呼吸幅度、肌肉緊繃程度和面色來看,男人應該沒有誇大。

  她的身體已經長期處在疼痛和炎症的消耗里。

  而且,不只是骨關節問題。

  那種蒼白、冷汗,以及近乎透支的虛弱感,更像是全身性免疫反應已經拖垮了她。

  這不是簡單止痛就能解決的問題。

  伊森收回目光,看向男人。

  「所以,你們來這裡,是想給她看病?」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他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實實在在地落在診所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一聲很輕,卻異常清晰的悶響。

  海倫的臉色微微一變。

  約翰的目光也冷了幾分。

  那個少女怔了一下。

  她顯然沒有預料到父親會這樣做。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扶他,可手指才剛剛動了一下,就因為牽扯到身體,輕輕停在了半空。

  男人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十分清晰。

  「雷恩醫生。」

  「維托里奧家族,前來請求您的恩典。」

  伊森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恩典?」

  這個詞讓會客室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更冷了。

  男人垂著眼。

  「是。

  伊森問:「你現在是維托里奧家族的掌事人?」

  「是。」

  伊森淡淡問道:「那之前那份葛拉蒙侯爵的倡議書上簽字同意的人,是你?」

  男人沉默了一瞬。

  「不是。」

  「是我的兄長。」

  伊森看著他。

  「他怎麼不來?」

  男人沒有替自己的兄長遮掩。

  沒有說身體不適,也沒有說事務繁忙,更沒有用家族內部安排來含糊過去。

  他只是直接說了實話。

  「因為他在葛拉蒙侯爵的倡議書上簽了字。」

  「維托里奧家族不敢讓一個曾經冒犯過您的人,再次出現在您面前,向您提出任何請求。」

  伊森終於明白了。

  這是來求醫前特意擺正姿態。

  他們換了族長。

  不是因為舊族長死了,也不是因為家族內部發生了權力鬥爭。

  只是因為那個名字,已經在伊森這裡掛上了號。

  一個曾經簽過字、站錯過隊、冒犯過他的人,已經不配再代表維托里奧家族,出現在雷恩診所。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我還是沒理解。」

  他看著單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希望我救你的女兒。

  「」

  「在你們家族還欠我一份血誓的情況下?」

  男人抬起頭。

  他緩慢、清晰,甚至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天起,維托里奧家族將永遠臣服於您。」

  「維托里奧家族的所有財產、人脈、情報、武裝渠道,以及我們所能影響的一切,都將等待您的命令。」

  「您可以命令我們。」

  「也可以永遠不命令。」

  「您可以接受。」

  「也可以不接受。」

  「但從今天開始,維托里奧家族永遠不會再把自己視為能與您平等談判的一方。」

  「無論任何事情,只要您開口,維托里奧家族都會全力執行。」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似乎明白了。

  這哪裡是來求醫的。

  這是投名狀。

  高桌的某些人似乎終於意識到,規則、威脅、資產、殺手,這些東西無法讓伊森低頭。

  甚至連所謂的交易,都可能被他視為一種冒犯。

  於是他們換了一種方式。

  他們不再站在桌子的另一邊開價。

  他們選擇跪下。

  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上,等著伊森決定,是否低頭看他們一眼。

  伊森看著他。

  「所以,這是你們的選擇?」

  「用徹底臣服,換取醫療權?」

  男人沒有辯解。

  「醫療的規則,由您來制定。」

  「您可以拒絕,可以要求代價,可以規定任何條件,也可以永遠不接受我們任何人的請求。」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

  「維托里奧家族的臣服,不以您的救治為條件。」

  「我們不是因為您願意治療,才選擇臣服。」

  「而是因為我們已經選擇臣服,所以才敢站在這裡,請求您給她一次機會。」

  說到這裡,男人的頭更低了。

  「雷霆也好,雨露也好,皆是您的恩典。」

  這句話讓伊森的目光徹底沉了下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伊森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架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臣服顯然比血誓更危險。

  血誓至少還有邊界一枚徽章,一件事,一次償還。

  可臣服沒有邊界。

  臣服意味著對方主動把鎖鏈遞到你手裡,然後等待你決定,要不要把鎖鏈套上去。

  他們不再談規則。

  而是直接承認,伊森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

  伊森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仿佛有人把一頂王冠放在了他的面前。

  王冠上沒有黃金,只有鮮血。

  他才不想戴上。

  可不管他戴不戴,他們已經跪下了。

  而且跪得如此自然,如此徹底,像是內部早就完成了一場冰冷而痛苦的計算。

  既然反抗會招致毀滅,那就放棄反抗。

  既然交易會冒犯對方,那就不再交易。

  既然血誓仍然顯得太有邊界,那就獻上沒有邊界的臣服。

  這甚至不是打不過就加入。

  這是打不過,就把自己的脖子洗乾淨,遞到對方手裡。

  高桌總是有這種本事。

  他們能把最簡單的事情,變成權力、規則、姿態、忠誠,以及一整套令人作嘔的秩序。

  一個父親帶著痛苦的女兒來求醫。

  本來應該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到了他們這裡,也要被包裹進家族站隊、臣服姿態和權力結構里。

  從始至終,那個女孩都沒有說話。

  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幾乎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女。

  她站在那裡,臉色蒼白,額頭上覆著細密的冷汗,手指很輕地攥著衣袖邊緣。

  她不知道父親口中的臣服到底意味著什麼。

  也不知道維托里奧家族從今天起,把怎樣沉重的東西交到了伊森面前。

  她只知道,父親跪下了。

  而她站在那裡,疼痛從脊柱深處一陣一陣蔓延開來,連皺眉都像是已經習慣了克制。

  伊森能看出來,她是真的很痛。

  不是那種突然爆發、讓人忍不住哭喊的痛。

  而是一種長期持續、無處可逃,最後甚至被她當成生活一部分的痛。

  伊森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整個人像是忽然鬆了下來。

  他問:「身體很辛苦吧?」

  女孩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過了一會兒,她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

  隨後,她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過————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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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了。

  這三個字,讓伊森的目光終於舒緩了下來。

  他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而是轉頭對海倫說道:「讓索菲準備診療室。」

  海倫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多問,只是點頭。

  「好。」

  伊森又看了一眼約翰。

  約翰依舊站在門邊,神色平靜,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

  伊森重新看向那個女孩,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跟海倫過去。」

  女孩怔了一下,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低了下去。

  像是連驚喜都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伊森看著他說道:「我沒有同意任何事情。」

  「也還沒有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

  男人低聲說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伊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女孩身上。

  「不過現在,她是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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