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怒


  夜色濃稠。

  京都郊區,一座不起眼的小別墅安靜地立在路燈的暗影之外。

  周圍沒有鄰居,沒有行人。

  黑袍男子推開院門,走進屋內,隨手帶上門。

  客廳不大,家具款式老舊,沙發的皮面磨得發白,茶几上放著一隻洗乾淨的杯子。

  屋子裡很乾淨。

  乾淨到有些不正常。

  每一件物品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主人花了很大的心思去維護這個空間,卻又極少真正在這裡生活。

  黑袍男子站在玄關處,緩緩抬手,將身上那件沾滿血腥氣的黑袍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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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露了出來。

  三十多歲,五官堅毅,眼神中透著疲憊。

  正是楊明。

  他將黑袍掛上門邊的晾衣架,然後他轉身走到沙發前,整個人往上一倒。

  閉上眼。

  燈沒開,整間客廳只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

  安靜。

  特別安靜。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手環震動了一下。

  楊明睜開眼,抬起左手,指尖在手環上輕輕一划。

  一道淡藍色的光幕彈了出來,投射在天花板上。

  消息來源,老大。

  內容只有三個字。

  「你在哪?」

  楊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手指抬了起來,停在光幕前,準備回復。

  但手指懸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

  想到剛才做的事,他猶豫了。

  幾秒後,楊明的手指縮了回去。

  他關掉光幕,從沙發上坐起來,沉默了片刻,起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

  他拉開鐵門,沿著狹窄的樓梯走了下去。

  寒氣撲面。

  地下室的溫度比地面低了太多,牆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楊明走到地下室中央,停住了腳步。

  那裡擺放著一具玻璃棺材。

  棺材通體透明,邊緣嵌著銀色的金屬框架,內壁凝著一層細密的冰晶。

  裡面躺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長裙,長發鋪散在身下,面容俏麗,五官精緻。

  很好看。

  但她的眼睛緊閉著。

  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如果只看臉,她像是睡著了。

  可楊明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她的脖頸處。

  那裡有一道縫線。

  很細,很整齊,但確實是縫線。

  順著脖頸往下,鎖骨、手臂、手腕......身體的多處關節銜接位置,都能看到同樣的縫合痕跡。

  整個人像是被拼接起來的。

  楊明走到棺材旁邊。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玻璃裡面的女人。

  過了很久。

  楊明伸出手,手隔著玻璃,輕輕觸碰了一下女人臉頰的位置。

  然後他收回手。

  轉身。

  上樓。

  關門。

  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那間冰冷的地下室里,分明什麼都說過了。

  ......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別墅的主臥,在地板上拉出一大片暖色。

  林一睡得很沉。

  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從睡眠中拽了出來。

  「咚咚咚!!!」

  「老大!老大!」

  白絕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中氣十足。

  林一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老大,吃飯了!」

  白絕又敲了兩下。

  林一睜開眼,在床上躺了兩秒,然後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睡衣,頭髮有些亂,起身走到門前,拉開門。

  白絕站在門外,一臉憨笑地看著他,身上圍著一條花花綠綠的圍裙。

  「老大,早飯整好了。」

  林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視線在那條圍裙上停留了半秒,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關上門,回房間換了衣服,在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一番,然後下樓。

  一樓大廳。

  餐桌上擺著幾盤簡單的早餐,煎蛋、烤麵包、牛奶,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伊洛已經坐在桌旁了,手裡拿著一杯牛奶,看到林一下來,眼睛一亮。

  「林一哥哥,早上好!」

  林一衝她點了點頭,視線轉向客廳的沙發區。

  白絲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頭銀色長髮披散在背後,身子微微前傾,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影屏幕上播放的電視劇。

  感受到林一的目光,她回過頭來。

  「主人。」

  清冷的聲線,淡淡的表情,說完這兩個字,她又毫不猶豫地轉回頭去,繼續看她的劇,看得極其認真。

  林一:「......」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白絕也摘了圍裙跟著坐到對面。

  「老大,嘗嘗。」

  白絕搓了搓手,一臉期待。

  林一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煎蛋。

  還行。

  至少沒糊。

  他沒說話,繼續吃。

  白絕見他沒吐出來,頓時鬆了口氣,嘿嘿一笑,自己也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伊洛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著牛奶,偶爾看一眼投影屏幕上的電視劇,又轉回頭來看看林一。

  幾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著早餐。

  氣氛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普通人的日常。

  然後電視劇的畫面突然被切斷了。

  投影屏幕上彈出一條紅色的橫幅。

  「聯邦快報!緊急插播!」

  白絲看到自己的劇被打斷了,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但很快,屏幕上切換出了一張照片。

  一張高清的、沒有任何馬賽克處理的照片。

  照片裡,一間裝修奢華的臥室。

  水晶吊燈還亮著。

  一具殘破到不成人形的屍體被布條懸吊在吊燈的吊杆上,四肢全斷,手腳盡碎,左耳缺失,全身上下傷口密布,血液順著身體往下淌,在地板上匯成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泊。

  人棍。

  一具被活生生折磨成人棍的屍體。

  主播的聲音緊跟著響了起來,語調急促:

  「各位觀眾,緊急快報。」

  「今日凌晨,京都警司接到報案,炎州前任州長曹維年先生被發現於其京都北區私人別墅臥室內遇害,死狀極其慘烈。」

  「據現場初步勘查,死者四肢均遭暴力折斷,全身多處骨骼粉碎性骨折,左耳被活生生撕除,面部嚴重變形。」

  「屍體被兇手懸掛於臥室吊燈之上,現場血跡遍布,觸目驚心。」

  「同時遇害的還有兩名同室女性,身份正在確認中。」

  「目前京都已啟動緊急封鎖措施,警司第一時間成立專案組,調集精銳力量全面展開調查。」

  「京都政府已發布公告,要求城內所有區域的監控系統全面調取,各大出入口嚴格排查可疑人員。」

  「警方呼籲廣大市民如發現任何線索,請立即與京都警司聯繫,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畫面定格在那張照片上。

  燈光明亮的臥室,懸吊的人棍,滿地的血。

  餐桌上安靜了好幾秒。

  白絕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那張照片,咽了咽口水。

  「我去......」

  他放下筷子,表情有些扭曲。

  「這兇手也太狠了吧,給人整成人棍了都。」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具懸吊的屍體,猛地別過頭去。

  「不看了不看了,剛吃了一口煎蛋差點噴出來。」

  伊洛也皺起了眉,把牛奶杯推到了一邊。

  「好噁心。」

  她低聲說了一句,不再看屏幕。

  白絲坐在沙發上,視線從頭到尾都停留在投影屏幕上,但她看的顯然不是新聞本身。

  她在等電視劇恢復播放。

  那具人棍在她眼裡和一張白紙沒什麼區別。

  沒有反應。

  林一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

  前任炎州州長。

  曹維年。

  他的視線在那具人棍上停留了兩秒。

  人棍。

  四肢全斷,耳朵撕掉,活生生折磨至死。

  這不是簡單的殺人。

  這明顯是私仇。

  而且是極深的私仇。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不是心理變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恨意在這一晚上全部爆發了。

  能無聲無息地潛入一名前任州長的別墅並將其殺害。

  目前京都里有這個實力的人估計不少,但會對一個退休的前任州長下這種手的......

  林一收回視線。

  不關他的事。

  他夾起一口煎蛋,繼續吃飯。

  ......

  與此同時。

  炎王莊園。

  大堂之內,薛威站在主位前方,一頭火紅的長髮幾乎要燒起來。

  他的臉色鐵青。

  非常之憤怒。

  大堂兩側站著幾名隨從,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曹維年。

  前任炎州州長。

  就算退了休,那也是他炎州的人。

  在他的手底下幹了二十多年的人。

  如今被人在京都的家中殺了。

  殺了也就罷了。

  還被整成了人棍。

  掛在吊燈上面。

  照片傳得滿聯邦都是。

  每一個看到那張照片的人,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不是「兇手真殘忍」。

  而是「炎王連自己人都罩不住」。

  薛威越想越氣。

  他猛地一拍桌面,實木的長桌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茶杯滾落在地碎成渣。

  「放肆!」

  身旁的一名隨從被嚇得退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薛威深吸一口氣,壓了壓胸口那團要炸開的火。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人。

  「通知京都城主秦逸劍,讓他馬上過來見我。」

  「是!」

  隨從幾乎是用跑的出了大堂。

  ......

  十幾分鐘後。

  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堂外傳來。

  秦逸劍身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步伐極快。

  他剛踏進大堂,一股壓迫感便迎面撲來。

  薛威站在正前方,一雙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怒意半點都沒有遮掩的意思。

  秦逸劍腳步微頓,隨即拱手。

  「薛前輩。」

  薛威的眉毛擰了起來。

  「秦城主。」他的聲音低沉,「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秦逸劍頓了一下,迅速改口。

  「炎王大人。」

  薛威的表情沒有緩和。

  他負手而立,語氣冷硬。

  「曹維年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秦逸劍點頭,神色沉穩。

  「晚輩已經在來的路上做了初步部署,京都警司已成立專案組,全面調取監控、排查可疑人員,同時封鎖了城內主要出入口。」

  「警司?」

  薛威看著秦逸劍。

  「不夠。」

  「把除魔司調上來,再加上鎮魔軍。」

  這句話落下,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秦逸劍抬起頭,看著薛威的眼睛。

  「除魔司可以調動。」

  他停頓了一下。

  「但鎮魔軍,絕不能動。」

  薛威的瞳孔驟然收縮。

  剎那間。

  整個大堂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飆升了十幾度。

  地面上的石磚邊緣開始泛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烤過。

  薛威沒有說話。

  他只是釋放了威壓。

  SS級的威壓。

  那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東西。

  秦逸劍只覺得一座大山從天上壓了下來,砸在他的肩膀上、脊背上、膝蓋上。

  他的身體開始下沉。

  一條腿先撐不住了。

  膝蓋磕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單膝跪地。

  秦逸劍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但他的腰杆沒有彎。

  薛威低頭看著他,赤金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火。

  「本王堂堂炎王,連你一個小小的京都城主都指揮不動了?」

  秦逸劍的嘴角溢出一絲血。

  威壓太重了。

  他的內臟都在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擠壓。

  但他還是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艱難,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炎王前輩......就算您殺了晚輩......晚輩也絕不會同意調動鎮魔軍。」

  薛威眯起了眼。

  「你是真不怕死?」

  威壓加重。

  秦逸劍的另一條腿也開始發顫,快要撐不住了。

  嘴角的血變成了一道細流,順著下巴淌落,滴在地面上。

  但他的頭沒有低下去。

  「晚輩......怕死。」

  秦逸劍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胸腔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但晚輩更怕......因為濫用職權,導致禍患......變成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段快要被壓斷的脊樑。

  「炎王前輩,全青賽在即,各方勢力雲集京都,安保壓力前所未有。」

  「鎮魔軍是京都最後的底線。」

  「為一樁兇殺案調動鎮魔軍,一旦此時出現其他變故,後果不堪設想。」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薛威。

  「鎮魔軍......不可動!」

  大堂里一片死靜。

  薛威看著這個單膝跪地、滿嘴是血、卻依然不肯低頭的年輕人。

  眼神變了好幾次。

  怒。

  殺意。

  然後是某種複雜的情緒。

  「好!好!好!」

  薛威連說了三個字,一個比一個重。

  他確實想殺了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但他不能。

  秦逸劍是聯邦委員會直接任命的京都城主,背後站著那位前輩。

  動不得。

  威壓驟然消散。

  秦逸劍的身體一松,差點直接趴在地上。

  他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站穩。

  「多謝炎王前輩理解。」

  薛威冷冷看著他。

  「我話還沒說完。」

  秦逸劍站直了身體。

  「前輩請講。」

  薛威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沉了下來。

  「鎮魔軍可以不動,但你給我做一件事。」

  「以本王的名義,在京都發一道懸賞令。」

  秦逸劍微微一愣。

  薛威繼續說:

  「把京都所有人都動員起來,但凡有人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重重有賞。」

  他頓了頓。

  「若是有人能將兇手抓獲,或是當場格殺......」

  他轉過頭來,赤金色的眼睛像兩團烈焰。

  「可以向本王提出一個要求,只要不過分,本王盡數滿足。」

  秦逸劍的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炎王的懸賞令。

  這個分量太重了。

  京都匯聚了全聯邦的青年強者,還有各方勢力的探子和暗樁。

  這道懸賞一出去,所有人都會被攪動起來。

  為了炎王的一個承諾,什麼人干不出來?

  京都會亂的。

  他剛要開口,薛威的聲音先一步壓了過來。

  「怎麼?本王這點要求也不行?」

  那語氣里的警告太明顯了。

  再拒絕,剛才的那頓威壓就不只是警告了。

  秦逸劍沉默了兩秒。

  「......晚輩遵命。」

  薛威沒再看他,擺了擺手。

  秦逸劍拱手行禮,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他走出莊園大門的時候,腿還在發軟。

  剛才那一跪,膝蓋到現在都是麻的。

  但他沒有停,徑直上了車,合上車門的一瞬間,臉上那副沉穩的表情才鬆動了一下。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麻煩。

  薛威的脾氣他早就聽說過了,今天算是親身領教。

  能活著走出來,已經算運氣好了。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

  莊園大堂內,薛威獨自站著。

  隨從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部退了出去,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緩步走到大堂門口,抬頭看向遠處被晨光染紅的天際線。

  赤金色的瞳孔里映著整座京都的輪廓。

  「敢明目張胆挑釁本王。」

  他攥了攥拳頭。

  指間,有肉眼可見的熱浪扭曲了空氣。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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