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煉製氣血丹


  那是半個月前。

  王藥師在煉藥室里給他做示範的時候。

  當時周山就站在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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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或者說是『看到』了王藥師每一步的動作。

  王藥師點火時用的松木炭,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碼放得整整齊齊,炭與炭之間留有空隙,方便空氣流通。

  王藥師處理氣血草的手法,不是直接入鍋,而是先用黃酒浸泡,讓氣血草軟化,然後再隔水燉化,最後才與其他藥汁合併,這樣處理過的氣血草,藥效更易析出,也不容易焦糊。

  還有投藥的順序,先下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這四味核心藥材,讓藥效充分析出,然後下黃芪和黨參,轉中火,讓補氣之藥與補血之藥互相融合。

  最後,在藥汁濃縮到一半的時候,加入化開的氣血草,慢慢收膏。

  他看到王藥師控制火候的手法,什麼時候該加炭,什麼時候該通風,什麼時候該撤火,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卡得精準無比,仿佛心中有一個看不見的漏刻。

  他看到王藥師收膏時的手法。

  在藥膏濃縮到掛旗的程度時迅速撤火,用餘溫繼續加熱,同時用木勺不停地攪拌,防止藥膏糊底,攪拌的方向、力度、頻率,都有講究。

  每一個細節,周山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逐個動作分析,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這就是記憶回溯的強大之處。

  過目不忘,記住的是文字和畫面。

  記憶回溯,重現的是完整的情境,包括時間的流動、動作的連貫、細微的手感變化,這些是靜態的記憶無法承載的,而記憶回溯可以。

  「開始。」

  周山又重新記憶回溯了一遍,然後照著回溯場景中王藥師的動作,開始了煉製氣血丹。

  先是點燃炭火,等爐溫升起來之後,周山將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藥投入藥爐中。

  這四味是氣血丹的底方,藥力最厚,需要最先下、煮最久,他加入定量的清水,蓋上爐蓋,用武火煎煮。

  武火,就是大火。

  火焰猛烈地舔舐著爐底,發出呼呼的聲響,藥爐內的水溫迅速升高,不一會兒就沸騰了。

  白色的蒸汽從爐蓋的縫隙中裊裊升起,帶著當歸特有的濃郁香氣,那是揮髮油被熱氣帶出來的味道,辛香中帶著一絲甜意。

  周山一邊看著爐火,一邊在腦海中對照著王藥師的示範。

  記憶回溯的能力讓他可以同時『觀看』記憶中的畫面和眼前的現實,兩相對照,任何偏差都無所遁形。

  武火煎煮,一炷香的功夫。

  爐中的藥汁顏色從清澈變成了深褐色,散發著濃郁的藥香,當歸的辛、川芎的香、白芍的微酸、熟地的甜,幾種香氣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而醇厚的味道。

  周山投入了黃芪和黨參。

  然後轉中火。

  中火比武火小一些,火焰不再猛烈地舔舐爐底,而是溫和地包裹著爐身,讓藥爐受熱更加均勻。

  這個階段,是氣血同補的過程。

  黃芪和黨參的補氣之力,與四物湯的補血之力,在火力的作用下緩慢地交融,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湖泊,漸漸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周山開始處理氣血草。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小銅鍋,倒入少量黃酒,然後將氣血草塊放入其中。

  氣血草在黃酒中慢慢軟化,表面開始變得黏滑,顏色從深褐變成琥珀色,透著一股淡淡的膠香。

  周山將小銅鍋放在一個小泥爐上,用極小的火隔水燉化。

  氣血草不能直接入鍋煎煮,否則很容易粘底焦糊。先用黃酒浸泡軟化,再隔水燉化,最後才與藥汁合併。

  「此子不僅過目不忘,對於煉藥火候時機的把控,居然也如此的精準。」

  看著周山神情專注煉藥的這一幕,王藥師的瞳孔不由微微縮了一下。

  他仿佛,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周山的煉藥手法,對於火候時機的把控等地方,基本上跟他相差無幾。

  此時,周山的動作跟記憶回溯中的王藥師一致,氣血草從固體變成濃稠的液體,表面開始冒起細密的小泡,他用一支竹筷輕輕攪動,防止氣血草粘底。

  又過了半炷香。

  藥爐中的藥汁已經濃縮了將近一半,顏色更深了,從深褐色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濃汁。

  藥香也更加濃郁,瀰漫在整個煉藥室里,連劉執事都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

  周山將化開的氣血草倒入藥爐中。

  然後轉文火。

  文火是最小的火,幾乎看不見火焰,只有炭塊的餘溫在持續加熱。

  這個階段是收膏的階段,需要極大的耐心。

  火太大,藥汁會燒乾,氣血草會焦糊,整鍋藥就廢了,而若是火太小了,藥汁收不干,膏體不成形,藥效也會大打折扣。

  周山一邊看著火,一邊用木勺不停地攪拌。

  攪拌的方向順時針,力度均勻,不輕不重,剛好能讓藥汁在爐底形成一個緩慢的漩渦,頻率不快不慢,大約三個呼吸攪一圈。

  每一下,都和王藥師教導時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盯著藥汁的變化,腦海中同時播放著王藥師教導時的畫面,兩相對照,任何細微的偏差都能被及時發現和糾正。

  這就相當於是,王藥師就在一旁教導他煉藥。

  藥汁越來越濃。

  從水一樣的稀薄,變成了粥一樣的稠厚,再變成了漿糊一樣的黏稠。

  木勺攪動時,阻力越來越大,藥汁在勺面上拉出了細長的絲。

  周山將木勺從藥汁中提起來,讓藥汁從勺面流下。

  藥汁不是像水一樣嘩嘩地流,而是像一條細線一樣緩緩地淌,在勺尖處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落下去。

  「掛旗。」

  周山心中一動。

  這就是王藥師說的『掛旗』,藥膏濃縮到一定程度時,從勺面流下會形成一條細線,在勺尖處掛住,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這個時候,火候正好。

  周山迅速撤火,然後趁著餘溫,他用木勺將藥膏刮下來,放在案板上。

  案板事先已經塗了一層薄薄的麻油,防止藥膏粘連。

  藥膏還燙著,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的藥香。

  周山洗淨雙手,趁著藥膏溫熱未涼的時候,開始搓丸。

  搓丸是煉藥的最後一步,也是最考驗手法的步驟之一。

  藥膏太熱,搓出來的丸子容易散,藥膏太涼,搓不動,丸子表面會開裂,必須在溫度剛剛好的時候下手。

  周山的手法很快,也很穩。

  他先從藥膏上揪下一小塊,在掌心裡搓成圓球,放在一旁,然後揪下一塊,再搓。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

  一顆,兩顆,三顆……

  一共九顆。

  每一顆藥丸的大小都差不多,直徑約莫半寸,圓潤光滑,表面沒有裂紋,沒有雜質,顏色是均勻的黑褐色,泛著淡淡的油光,那是麻油留下的光澤。

  氣血丹,成了。

  周山將九顆藥丸放在一隻白瓷碟子裡,端到王藥師面前,恭敬道:「師傅,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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