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弒鬼!
京市二院,病房外。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臉焦急的來回踱步,不停地抬頭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很快,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桑東。
桑東剛一出現,那女人就跑了過去,她催促道,「快點吧!」
「老爺子非要見你最後一面,才肯咽氣。」
女人拉著桑東,急匆匆地往病房走。
一進去,女人搡開圍在病床前的眾人,「爸,你徒弟來了!」
病房裡擠了七八個人,都是老人的子女親屬,見他們進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病床上躺著的老人形如枯槁,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鳴,眼看就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直到看見桑東,才微微動了動眼珠。
「爸,桑東來了,您徒弟來了!」女人湊到床邊,聲音哽咽著喊了一聲。
老人動了動手指,氣若遊絲:「......過來。」
桑東往前走了兩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裡很靜,只剩儀器的滴滴聲和旁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老頭,我來了。」
老人哆嗦著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往他臉上摸。
桑東沒躲,任由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碰到自己的臉頰。
「把...把眼鏡摘了,讓我再看看你。」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費了很大勁才說完整句話。
桑東沉默了兩秒,抬手取下了臉上的墨鏡。
露出來的一雙眼睛,一隻瞳仁是正常的深黑色,清亮卻冷;另一隻卻灰濛濛的,像是死了許久的魚目,看著就觸目驚心。
老人的指尖落在那隻壞掉的眼睛上,輕輕摩挲著,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底。
「都做好了...」他反覆念叨著,「東西都給你做好了......放手去做吧。」
他的目光落在桑東臉上,渾濁里透出點心疼,一遍一遍地說:「不容易...你這孩子,不容易啊。」
這句不容易,說的是桑東。
從小沒了媽,攤上那樣一個爹,吃了上頓沒下頓。
年紀輕輕就背著一身債、一身怨,活得比誰都難。
桑東喉結滾了滾,垂下那隻完好的眼睛,低低應了一聲:「嗯。老頭子,別記掛我了,我會好好的。」
老人「嗯」了一聲,像是終於放下了心頭最後一樁事。
他盯著桑東看了最後一眼,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緩緩閉上,喉間最後一聲痰響消散,儀器屏幕上的曲線拉成了一條筆直的平線。
「爸——!」
「爺爺!」
病房裡瞬間爆發出哭聲,兒女們撲在床邊哭成一片。
桑東坐在原地,沒哭,也沒動,只是用力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把眼底翻湧的悲傷全都掩了下去。
過了幾分鐘,他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
醫院的流程有條不紊地走,護士進來確認死亡,家屬去辦手續,亂糟糟的一團里,桑東站在角落,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
剛才拉他進來的女人,也就是老人的大女兒,紅著眼睛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用大紅布裹著的長條形狀的東西,遞到桑東面前。
「桑東,這是我爸前幾天就交代好的,說等他走了,一定要親手交給你。」女人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紅布裹得嚴實,帶著點沉實的分量。
桑東低頭看著那團紅布,指尖動了動,接了過來。
「謝謝。」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
「葬禮的時間到時候我通知你,」女人擦了擦眼淚,看著他,「我爸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你,你一定要來送他最後一程。」
桑東握著那長條物件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就不去了。麻煩姐,替我送老頭子最後一程吧。」
他說完,沒再多停留,轉身就往外走。
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沒回頭。
女人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知道這孩子的性子,看著冷,心裡比誰都重感情,只是不樂意露出來罷了。
桑東抱著紅布包裹走出醫院的時候,下午的太陽正斜斜掛在天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
晚上,距離十一點還有半個小時。
桑東站在了當年失火的那間平房門口。
房子早就燒得只剩殘垣斷壁了,黢黑的牆根爬著青苔,門窗都沒了,只剩個空蕩蕩的框架。
夜裡風一吹,穿堂而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人在哭。
這裡是桑友強放火的地方,是三條無辜人命喪生的地方,也是他罪孽開始的地方。
桑東抬腳走了進去。
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把懷裡的紅布包裹放在地上,慢慢解開。
紅布裡面,是一把桃木劍。
劍身通體深褐,帶著雷擊木特有的細密焦紋,劍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篆,最靠近劍柄的地方,刻著四個蒼勁的小字——敕召萬神。
桑東握著劍,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紋路。
他深吸一口氣,脫掉了身上的夾克和裡面的T恤,赤裸著上身。
年輕的背脊清瘦,脊骨凸起,皮膚上還留著些深淺不一的舊疤。
他擰開硃砂瓶,倒了點在掌心,用毛筆蘸了,低頭在自己胸口、手臂畫上一道道赤色的符文。
硃砂微涼,落在皮膚上,帶著點細微的刺痛。
畫完最後一道符,桑東把空礦泉水瓶擺在身前,裡面裝著半瓶他從老巷井裡打來的井水,混了點他的指尖血,是陰陽法水。
四周的風忽然變大了。
陰風卷著地上的灰塵打旋,氣溫驟降,呼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
黑暗裡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怨毒的、冰冷的,纏在他的四肢百骸上,像浸在冰水裡。
桑東卻很平靜。
他握著桃木劍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屋子:
「桑友強,出來吧。今天是你的忌日,我們父子倆,把這二十年的帳,算清楚。」
話音落下的瞬間,「呼」的一陣黑風平地而起!
濃重的黑霧從牆角、從地下、從每一道燒焦的縫隙里湧出來,凝聚成一個十分清晰的人形。
那人形穿著皺巴巴的舊衣服,臉是青紫色的,五官扭曲,眼睛裡淌著黑血,正是當年車禍身亡的桑友強。
他雙腳懸著,渾身冒著刺骨的寒氣,怨毒的聲音響起:「小兔崽子...你還敢主動來找我?」
「我為什麼不敢?」桑東抬著下巴,取下墨鏡,墨鏡後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懼意,只有化不開的恨意,「你折磨了我這麼久,這筆帳,今天該了了。」
「了?」桑友強尖銳笑起來,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憑你?要不是你當年把我放火的事捅給警察,我會慌慌張張跑路,會被車撞死?都是你這個不孝子害的!我是你老子!打你罵你都是應該的,你敢反我,我就要你償命!」
「你活該。」桑東咬著牙,一字一句,「像你這種畜生,死一萬次都不夠。」
他永遠記得那天,他從學校趕回來,看見了燃著熊熊大火的房子,他闖進去,看著裡面被火焰裹挾著的人,拼命想要將他們都救出來,可怎麼都來不及了。
三個活生生的人,就在這個房子裡被燒死了。
當初他將房子租出去,也只是想要交學費而已,沒想到會害死了寧嬋一家。
而始作俑者桑友強,逃得無影無蹤。
他太了解桑友強這個渾蛋,知道他會逃去哪裡,所以直接告訴了警察。
後來沒過多久,警察就傳來消息,桑友強慌不擇路橫穿馬路,被大貨車撞得當場死亡。
桑東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沒想到,死人的怨恨,比活人更可怕。
桑友強死後化作厲鬼,把所有的錯都怪在了他頭上,日夜纏著桑東。
三年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桑友強忽然變得厲害起來,竟然能觸碰他了,那一次,桑友強直接戳瞎了他的右眼。
這些年,要不是師父給的桃木佛牌護著,他早就被害死了。
「今天我沒帶佛牌,」桑東握緊了手裡的桃木劍,「正好,我們誰也別躲,不死不休。」
桑友強突然露出一個獰笑,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沒了那破牌子護著,我今天就吞了你的魂,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一團黑氣就像毒蛇一樣,猛地朝著桑東撲了過來!
桑東早有準備,腳下一動,側身避開。
他回想著那個人教給他的方法,腳尖點地,踩著特定的方位移步,正是七星罡步。
步罡踏斗,變神化劍。
他腳下步伐沉穩,踩著北斗七星的方位輾轉騰挪,口中默念神咒,字字清晰。
隨著咒語念出,他手裡的雷擊桃木劍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劍身上的符紋像是活了過來,流轉著赤色的光暈。
桑友強的黑氣撞在金光外圍,被彈了回去,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有點本事!」桑友強怨毒地盯著他,「可就憑這點本事,也想對付我?」
他說著,周身黑霧暴漲,整牆壁上結出了一層白霜。
地底下的怨氣被他引動,順著磚縫往上冒,帶著腐臭的血腥氣。
桑東面不改色,手中桃木劍一轉,劍尖朝下,對準了身前那碗法水。
敕水畫符,禁錮鬼路。
他以劍鋒為筆,凌空在水面上畫下禁錮符,手腕翻轉,符成的瞬間,指尖一彈,將劍炁打入水中。
碗裡的清水微微泛起漣漪,竟隱隱透出點金光。
下一秒,桑東捏著劍訣,帶著碗猛地向四方彈灑。
清水化作水霧,落在四周的地面、牆壁上,每一滴落下的地方,都亮起一道淡淡的金色符紋,轉瞬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結界。
「你想困我?」桑友強怒極,黑氣瘋狂地撞擊著結界,撞得金色光紋陣陣晃動,像隨時要碎掉一樣。
桑東沒理他,左手抬起,掐成五雷訣。
凌空書諱,咒殺厲鬼。
這是最關鍵的一擊。
他右手持劍,手腕翻飛,在空中疾速書寫紫微諱。
同時,桑東開口念誦殺鬼咒,聲音剛猛,字字如金石:
「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攝不祥......先殺惡鬼,後斬夜光。」
「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後一句「急急如律令」時,桑東雙手握劍,大喝一聲,傾全身之力,對準桑友強狠狠劈了下去!
金色的紫微諱帶著劍光斬落,像一道驚雷劈進黑氣里。
「啊——」
桑友強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閃身躲開:
「小兔崽子...你找死!」
桑友強徹底被激怒了,雙眼猩紅,像是要流血一般,周身陰氣翻湧成滔天黑浪,鋪天蓋地朝著桑東壓了過去。
桑東舉劍抵擋,金光和黑氣撞在一起,他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嘴角溢出一絲血。
桑友強面容猙獰,身形忽然漲大數倍,兩隻眼睛如燈籠一樣,死死地盯著桑東:「都是你害死的我!!」
他大手朝著桑東揮去。
桑東眼神一狠。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情況,用這些法術根本制不住桑友強。
血煞破陰。
桑東毫不猶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陽血噴在了桃木劍的劍鋒上。
舌尖血是人身上陽氣最盛的精血,配合雷擊桃木,威力能翻數倍。
可這一招對自身損耗極大。
鮮血落在劍身上,瞬間被木紋吸收。
桃木劍的金光暴漲,竟隱隱透出赤色的血光,威勢比剛才強了不止一倍。
「我一定要殺了你!」
桑東再次揮劍斬去,這一劍帶著血煞之氣,威勢驚人。
桑友強痛得連連尖叫,身形被打散了一瞬,很快又凝聚起來。
他狠厲地看著桑東:「去死吧!」
他不顧金光打在身上帶來的燒灼之痛,死死掐住桑東的脖子。
金光灼得桑友強青白的皮膚開始寸寸裂開,皮肉翻滾。
可此時,對桑東的恨,已經蓋過了這股蝕骨的痛!
他看著桑東,沒有一絲父子之情,全是真切的、怨毒的恨意。
他恨不得把桑東抽筋拔骨、撕肉喝血!
桑友強死死掐住了桑東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湧來。
桑東手裡的桃木劍掉在了地上,他雙手抓著那隻黑氣大手,卻根本掰不動。
黑氣順著他的皮膚往身體裡鑽,刺骨的冷,像無數根針在扎他的骨頭,身上的硃砂符一點點黯淡下去。
桑東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開始閃現走馬燈,那些回憶,一幅幅出現在腦海里。
他想起了他母親,想起了小時候被桑友強暴打,奄奄一息的感覺,想起了那場火災里,寧嬋父母和她妹妹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老天無眼,怎麼會有桑友強這樣的人!
他不甘心。
就在他意識快要徹底沉入黑暗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稚氣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點著急:
「住手!不准你欺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