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命運是只大手
小錦扯了扯雲子昂的衣角,壓低聲音道:「侄孫孫,那個人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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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子昂猛地從那種看著「自己屍體」的恍惚中回過神來,順著小錦的視線望過去。
逆著驚慌失措的人流,一個戴棒球帽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往停車場外圍走去。
灰色夾克,中等身材,步伐穩得不像是一個剛剛目睹了賽道事故的觀眾。
正常人要麼往前擠看熱鬧,要麼往後躲避煙塵,只有他,既不驚慌也不好奇,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一樣。
「走。」雲子昂把小錦往懷裡一抄,壓低帽檐,逆著人流追了過去。
那人走得不快,但路線很明確,他沒有走向停車場的主區域,而是沿著賽道外圍的鐵絲網,往一處長滿雜草的土坡走去。
土坡上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身沾了些泥點,車牌被坡上的灌木叢擋住一半。
雲子昂沒有靠太近。
他躲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後面,把小錦放下來,掏出手機對準那輛SUV。
那人拉開車門,上車前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頭往身後掃了一眼。
雲子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心跳猛地加速。
但那人並沒有發現他,只是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鑽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黑色SUV從土坡另一側的小路駛離,沒有經過俱樂部大門,而是直接匯入了山下的省道。
雲子昂把車牌號拍了下來,放大照片看了看——本地牌照,尾號37,車身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劃痕,在右後車門的位置。
小錦踮著腳看了看遠去的車尾燈,「人跑遠啦。」。
「沒關係。」雲子昂把手機收好,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有車牌號,查得到。南山賽道周邊有十幾個交通攝像頭,他跑不掉的。」
小錦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雲子昂轉頭看向賽道方向。
煙塵已經散了大半,救護車的紅藍燈在灰濛濛的天色下一明一滅。
幾個穿螢光背心的救援人員正把擔架往車上抬,擔架上的人一隻手垂在外面,手指還在微微動彈。
「裘安...小姑奶奶,我們要不先去醫院?」雲子昂彎腰把小錦重新抱起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我想先去看看裘安。」
小錦思量了一下,點點頭:「嗯。」
救護車已經開走了。
雲子昂抱著小錦一路小跑回到停車場,發動車子,跟著導航直奔最近的醫院。
路上他給俱樂部那邊打了個電話,用「雲子昂朋友」的身份問了救護車送往哪家醫院。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聲音還在發抖,報了醫院的名字,又說「雲哥傷得不輕,流了好多血」。
雲子昂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應了一聲就掛了。
到了醫院,急診大廳里亂糟糟的,護士推著推車跑來跑去,有賽道那邊送來的輕傷員坐在走廊里等著包紮。
雲子昂牽著小錦穿過人群,正好看到一個護士從搶救室里推著擔架床出來,往電梯方向推。
他追了兩步,在電梯口終於追上了那輛擔架床。
然後他看到了裘安。
裘安躺在擔架床上,還維持著雲子昂的模樣。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額角的傷口雖然已經包紮了,但滲出來的血把紗布染紅了一大片。
黑色衣服被剪開了,露出的白色內襯上全是血,有額頭的,也有身上不知道哪裡的。
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上還沾著灰塵和碎屑。
雲子昂站在原地,腳像是被釘住了。
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上面的血和灰,看著那具動也不動的身體。
明明知道躺在那兒的是裘安,是活了幾百年的大妖怪,是昨天晚上還冷著臉嫌棄他不會看名單的臭狐狸,可他還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張臉是他的。
那場比賽是他的。
那塊石頭應該砸在他身上的。
護士按了電梯,電梯門被關上。
雲子昂怔愣地站在電梯門口,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小錦......他會不會有事?」
小錦站在他腿邊,眼神里透出幾分疑惑,像是不明白雲子昂為什麼會這麼問,她仰頭對雲子昂說:「不會的呀。」
她的語氣很篤定:「裘安很厲害的。他活了好多年好多年,比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還要久呢。這麼點小石頭,砸不死他的。」
雲子昂低頭看她。
小錦眨了眨眼睛,又補了一句:「狐精的命很硬的,比小錦的腦袋還硬呢。」
雲子昂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沒能笑出來。
他牽著小錦,上了旁邊的電梯,他卸下力氣地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電梯叮一聲停在了六樓。
護士推著擔架床出去,走廊盡頭手術室的燈亮著。
雲子昂和小錦只能遠遠的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頭頂的日光燈有一盞在微微閃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雲子昂坐在長椅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十指交叉抵著額頭,眼睛緊閉著,一動不動。
小錦安靜地坐在旁邊,晃了晃腿,手裡多了一根棒棒糖,那是簽到台那個護士姐姐給的。
她把棒棒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雲子昂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小錦,這樣......是不是就算結束了?草人已經碎了。」
小錦含著棒棒糖,抬頭看了一眼掛在走廊牆上的鐘。
然後她搖了搖頭:「這一天還沒結束呢。」
雲子昂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
他直起身,轉過頭看著小錦,表情極度緊張:「什麼意思?難道還有其他意外?還會發生什麼?草人都碎了,劫不是過了嗎?」
小錦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舔了舔嘴唇,認真道:「最凶的那一煞已經過去了。」
「但這不代表這一劫過去了。」
「師父說,命運就像一隻鋪天蓋地的大手手,它向你壓過來的時候,你以為逃開了,其實你還在它的手掌心裡。」
「躲不過、避不過,只能竭盡全力地迎擊,至於剩下的...就要看命運放不放過你啦。」
雲子昂看著她,沒有接話,臉上寫滿了「你確定嗎」四個大字。
小錦見狀,用小手輕輕碰了碰雲子昂緊攥著的手背:「侄孫孫,你不要怕,有小錦在呢。」
「小錦會幫你一起迎擊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澄澈的眼神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雲子昂被這雙眼睛看著,那股從護坡崩落時就堵在胸口的慌亂和恐懼,忽然好像輕了一點。
小錦歪了歪腦袋,又想起什麼似的,認真地補了一句:「不過侄孫孫以後一定要做一個好人,要多做善事,積累功德。功德越多,福氣越厚,福氣厚了,壞事情就不容易找上你了。」
雲子昂看著小錦那張認真的小臉,沉默了片刻,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發誓,以後一定多做好事,助人為樂,見義勇為,尊老愛幼,愛護動物,不亂丟垃圾,不闖紅燈,不在公共場合大聲喧譁......」
「好啦好啦,」小錦被他念得眼睛都開始轉圈圈,擺了擺小手,「你這個誓發得太長啦,神仙聽到了也會困的。」
雲子昂訕訕地閉了嘴。
又過了好一陣子,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推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表情不算沉重,對著守在前面的俱樂部工作人員的說道:
「傷者已經脫離危險,需要轉到重症病房觀察幾天。」
「不過說實話,他的身體素質是我見過最好的。那種程度的撞擊,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他的各項指標居然比普通人還好。」
雲子昂遠遠聽到「脫離危險」三個字,腿一軟,又坐回了長椅上。
護士推著擔架床出來,裘安被推去了走廊盡頭的重症病房。
他還在昏迷著,但臉色已經比送來的時候好了不少。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太高興似的。
小錦踮起腳尖扒著長椅扶手往重症病房的方向看了兩眼,又坐回去,棒棒糖被咬得咔嚓咔嚓響。
此刻,雲子昂渾身癱軟地靠著椅背,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閃爍的日光燈,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謝謝你,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