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艾瑪·斯通【5000】


  第274章 艾瑪·斯通【5000】

  七點半。

  第一個客人進來。

  是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坐在吧檯最靠邊的位置。

  他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然後把助聽器調小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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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四十五,來了一對情侶,二十出頭,女生舉著手機拍照,男生在研究酒單。

  八點,坐滿了十二桌。

  埃迪看了眼陳尋,下巴朝鋼琴揚了揚。

  陳尋坐下去。

  酒吧的燈光很暗,只有鋼琴上方那盞老式檯燈亮著。

  黃銅燈罩上有層經年累月的煙垢,光線落在琴鍵上像融化的黃油。

  他沒有宣布曲目,沒有看譜,直接開始。

  《Blue in Green》。

  邁爾斯·戴維斯1959年的版本。

  九個小節循環的和聲進行,極簡到幾乎沒有旋律。

  他的左手又犯了老毛病。

  該降B的地方彈了B自然。

  但那個升高的半音在和聲背景里像一道閃電突然出現。

  鼓手進來時,擦片輕刷。

  貝斯手也進來,根音走得極慢。

  這一刻,三件樂器在錯音里相遇了。

  鼓手和貝斯感覺這個彈了好多年的曲子,在此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有了新的活力。

  鼓手沒有再打規整的拍子,他在等陳尋。

  等他把這首已經彈爛了的標準曲帶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那個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放下酒杯。

  他聽爵士聽了五十年。

  聽過邁爾斯本人在好萊塢碗的現場,聽過比爾·埃文斯在鄉村先鋒俱樂部喝醉了彈《Waltz for Debby》。

  他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演奏,什麼是教科書級的即興。

  但此刻台上這個年輕人,他的錯音讓老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聽爵士的心情。

  《BlueinGreen》彈完,酒吧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對情侶里的女生突然小聲說:「這是《藍色情迷》嗎?和我聽過的版本都不一樣————」

  男生搖搖頭:「不知道,但挺好聽的。」

  八點四十五,一個穿條紋連衣裙的小女孩跟著媽媽走進來。

  女孩大概七八歲,手裡捧著一束路邊摘的野花,花莖用橡皮筋捆著,已經開始打蔫。

  她踮腳趴在吧檯上,酒保彎下腰聽她說了什麼,然後笑著指向鋼琴。

  陳尋正在彈《Misty》。

  他彈到中段時,餘光瞥見一抹亮色。

  小女孩站在鋼琴邊,雙手捧著那束野花,仰頭看著他。

  他沒有停下。

  左手繼續走和弦,右手指向女孩身邊的地板,輕輕點了點頭。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琴凳旁,退後兩步,雙手背在身後,像剛完成一項神聖使命。

  酒保拿手機拍了張照片。

  陳尋彈完最後一個音時,女孩鼓起掌來。

  零星的掌聲響起。

  然後整個酒吧都跟著鼓起掌來。

  鼓手放下鼓棒,對貝斯手說了句什麼。

  貝斯手突然笑了。

  休息時間,陳尋蹲在酒吧後巷喝水。

  埃迪跟出來,叼著沒點的煙:「那小孩的花呢?」

  「琴箱裡。」

  陳尋指了指琴箱:「走的時候帶回去。」

  十點半。

  演出結束。

  陳尋幫忙收器材。

  酒保突然遞過來一杯水:「今晚有客人問能不能預約下周的位子。」

  埃迪大笑:「他可不是常駐人員,他是大明星。」

  「那可惜了,老比爾說這是他近五年聽過最好的鋼琴。」

  酒保有些可惜。

  老比爾是那個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

  陳尋把那束打蔫的野花放進車裡,發動引擎。

  回到家,坐到沙發上。

  陳尋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發現推特一堆推送。

  點開一看。

  和他有關的推送都是#陳尋海灘彈鋼琴#。

  這麼快?

  點進去,第一條推文是那張小女孩獻花的照片。

  「今晚的感動。」

  轉發:2.7萬。

  評論區五花八門:「天啊陳尋怎麼瘦了這麼多?」

  「他退出娛樂圈去當街頭藝人了?」

  「這不是威尼斯那家破酒吧嗎?我去年去過,鋼琴走音走到外太空。」

  「只有我注意到他襯衫皺了嗎?好心酸————」

  「有沒有視頻?想聽他彈得怎麼樣。」

  陳尋剛刷了一會,就發現已經有人將視頻傳上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客人拍的。

  畫質模糊,收音糟糕,鏡頭還晃。

  畫面里陳尋背對著鏡頭,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和落在琴鍵上的手指。

  音頻里錯音清晰可辨。

  專業樂評人聞風而動。

  黑子也找到了黑陳尋的材料:

  一個認證為「伯克利音樂學院畢業生」的帳號發了長文:「純路人,不吹不黑,客觀評價一下陳尋的鋼琴水平。」

  手型:業餘愛好者水準,手腕塌陷,小指翹起。

  觸鍵:力度控制差,高音區虛,低音區糊。

  節奏:多處拖拍,rubato使用過度,像是不會彈快。

  錯音:《BlueinGreen》和聲進行中被抓包至少4處明顯錯音,包括但不限於第7小節、第16小節。

  踏板:全程沒換乾淨過。

  結論:這個水平收費演出,屬實是消費觀眾的情懷,建議陳尋先生還是專注演員老本行,音樂不適合您。」

  這條推文被轉發了六千多次。

  評論分成兩派。

  「人家又沒收費,演出是免費的,說什麼消費情懷?」

  「免費就能彈得爛?這是在侮辱爵士樂。」

  「建議陳尋和TaylorSwift合作,一個彈錯吉他,一個彈錯鋼琴,絕配。」

  第二天一早,羅伯電話打過來:「看到新聞了?」

  羅伯問。

  「看到了。」

  陳尋正在吃早餐,煎蛋配吐司。

  ——

  「需要發個聲明嗎?就說你在為角色練習,不是正式演出。」

  「不用。」

  「那些樂評人說話很難聽————」

  「他們說的沒錯。」

  陳尋喝了口咖啡:「我確實彈錯了,手型不對,踏板沒換乾淨。」

  羅伯沉默了幾秒:「我覺得你彈得很好啊,那個視頻我也看了,我一個不懂爵士的人,聽完眼眶都熱了。」

  聽到陳尋在電話那頭沒聲音,羅伯語氣有點激動:「這不是狡辯!」

  羅伯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一般:「藝術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可以彈得完美但空洞,也可以彈得全是毛病卻讓人想哭。」

  「觀眾不傻,他們分得清什麼音樂好聽。」

  「所以不用解釋,等電影上映,他們自然會明白。」

  掛斷電話。

  陳尋打開推特。

  那條樂評人的推文下面有了一個新回復,已經被置頂。

  頭像很眼熟。

  是那晚在酒吧拍視頻的酒保。

  「我是視頻拍攝者,也是這家酒吧工作十二年的服務員。」

  「這位伯克利的畢業生先生,您說的都對。陳尋先生確實彈錯了很多音。」

  「但當晚十五桌客人沒有一個提前離開。」

  「我們有一個老顧客比爾,聽了五十年的爵士,他說,最近這些年,他第一次聽鋼琴聽到眼眶紅。」

  「那個獻花的小女孩,還在下面說叔叔彈的是星星落下的聲音。」

  「您有文憑,您懂樂理,您分得清降B和B自然,但您知道什麼是星星落下的聲音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我建議您來現場聽一下。」

  這條回復被點讚了1.2萬次。

  陳尋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手機,起身去工作室。

  埃迪約了下午練琴。

  今晚還有一場演出。

  陳尋來到工作室,埃迪正趴在鋼琴上不知道在調試什麼。

  「今天不練新曲子。」

  他坐進琴凳,難得地認真:「把你昨晚彈錯的那幾個地方過一遍。」

  陳尋在鋼琴邊坐下。

  面板在他觸鍵的瞬間跳了出來。

  【檢測到持續訓練狀態】

  【大師經驗傳承效率+35%生效中】

  【錯誤修正加速模式啟動】

  接下來的三小時,埃迪幾乎沒停過。

  ——

  「這個地方,降B不是裝飾音,是錨點,你彈成B自然,和聲就飄了。」

  陳尋重來。

  手指落下,降B沉在低音區。

  【和聲感知精度+9】

  一個紫色的屬性球掉落。

  「踏板,你剛才那句根本不需要踏板,讓音符自己呼吸。」

  陳尋鬆開右腳。

  【肢體協調性+9】

  【踏板使用準確率+5】

  又是兩個屬性球掉落。

  陳尋發現在這種專注的教導之下,他的提升速度暴漲!

  「注意你的手腕,你昨晚彈到第三首時手腕塌了,所以你高音區虛。」

  陳尋調整姿態。

  手腕抬高三毫米,力量從肩胛骨貫穿到指尖。

  高音C落下去,不像昨晚輕飄飄的。

  【技術精準度+5】

  埃迪沒說話,但陳尋明顯感覺埃迪的嘴抽動了一下。

  一直練習到四點半,埃迪才把琴蓋合上。

  「今天到這吧,再練你要把自己擰成麻花了。」

  他點起今天的第一根煙。

  陳尋訕笑。

  雖然他今天進步很快,但還是經常彈錯音。

  和從小學習鋼琴的人相比,他欠缺的依然很多。

  好在他只是需要在電影中呈現,而不是真的成為一名鋼琴家。

  陳尋活動著酸痛的手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頭這幾天遭受了從未有過的折磨。

  「晚上還去嗎?」

  陳尋有些期待晚上的演奏了。

  「廢話!」

  埃迪吐出一口煙:「老比爾說今晚要帶他太太來。」

  「那老太太挑剔得很,五十年前在巴黎聽過巴德·鮑威爾的現場。」

  「你給我好好演,要是掉鏈子,我這老臉往哪擱。」

  六點半,埃迪的皮卡駛向威尼斯海灘。

  陳尋坐在副駕駛,膝上放著琴譜。

  他們走的還是昨天走的那條老路,奇怪的是路上的車多了不少。

  拐進木板路。

  車速突然慢下來。

  「什麼情況?」

  埃迪探出腦袋。

  前面堵死了!

  從木板路入口一直延伸到救生員小屋的方向,人群沿著海岸線鋪開。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有舉著手機的年輕人,有牽著孩子的父母,有推著助行器的老人,甚至還有幾個滑著滑板、脖子上掛著單反的青少年記者。

  埃迪把車窗搖下來。

  外面的聲音湧進來。

  嘈雜的談話聲,笑聲,似乎還有人喊是那輛皮卡!

  更多人轉頭看過來。

  「法克!」

  埃迪爆了句粗口。

  陳尋順著窗戶看向人群。

  他看到許多年輕面孔。

  有人舉著自製的燈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WeChen」。

  有人穿著《古一》的聯名T恤,站在那兒,伸長脖子往皮卡的方向看。

  皮卡在人群中緩慢爬行。

  陳尋看到有人舉起手機對著車窗拍攝。

  他聽到車外有人小聲討論:「真的是他!」

  「演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這麼多人關注!」

  鼓手從后座探出頭,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說我們出名了?」

  貝斯手充滿興奮。

  「是陳尋出名!」

  埃迪沒好氣地回過頭沖他吼了一句。

  貝斯手絲毫不介意:「陳尋出名不就是我們出名,都一樣!」

  救生員小屋門口多了四個穿螢光背心的壯漢。

  看樣子是酒吧老闆臨時請的安保人員。

  那個平時只在吧檯後擦杯子的酒保正手舞足蹈地對他們比劃著名什麼。

  埃迪把車停在平時卸貨的後巷。

  這裡也站著十幾個人,看到他下車,人群自動後退兩步,但目光死死黏在陳尋身上。

  「陳尋老師!」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鼓起勇氣開口:「我是南加大電影學院大四的學生,您教過我們《鏡頭前表演》選修課,傑克是我室友!」

  陳尋認出那張臉。

  確實在教室里見過。

  「今晚有作業嗎?」他問。

  男生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沒有,傑克說他幫我們組交過了。」

  酒保從後門鑽出來,滿頭大汗:「老天爺,你們終於來了!」

  「從下午四點半開始就不斷有人來,我以為是來喝周二特價的,結果全在問陳尋今晚還彈嗎。」

  「老比爾的太太提前兩小時就占到位子了,現在外面排隊的至少有————至少————」

  他看了一眼巷子外黑壓壓的人頭:「最少三百人!」

  埃迪叼著煙,菸灰落了半截都沒察覺。

  鼓手靠在後車廂上,表情像剛聽到自己得了絕症:「我打了四十年鼓,在敬老院演過,在精神病院演過,在有人喝醉了往台上扔鞋的脫衣舞酒吧演過。」

  「但這麼多人真的是第一次!」

  貝斯手沒說話,但他抱著Fender的手在抖。

  現在酒吧里人滿為患,如果他們還是選擇在室內演出,肯定會影響演出效果。

  太擠了!

  就在這時,酒保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嗯嗯啊啊幾聲,掛斷後看向陳尋:「老闆說室內肯定裝不下了,消防要罰款,問能不能————在外面演?」

  「木板路往東二十米有個小廣場,平時街頭藝人用的,他聯繫了人,可以臨時拉電線。」

  陳尋看向埃迪。

  埃迪把菸頭扔進空易拉罐:「你看我幹嘛?我是你的伴奏。」

  鼓手深吸一口氣:「我————我需要多一副耳返,舊的忘帶了。」

  貝斯手沒說話,但表情明顯是十分願意!

  「沒問題!」

  陳尋點頭應下。

  臨時進入樂隊的陳尋一時間竟成了主心骨。

  二十分鐘後。

  廣場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搭建。

  臨時舞台是幾塊木板拼的,鋪了酒吧庫存的舊地毯,四角用沙袋壓住。

  兩盞可攜式補光燈是從隔壁紀念品商店借的。

  音響是埃迪從皮卡里搬出來的。

  一對跟著他二十年的JBL,箱體邊角磕出木茬,但音質依然清澈。

  觀眾圍成半圓形。

  三百多人自覺地留出通道,像參加社區音樂會的鄰里。

  前排坐的是老比爾和他穿珍珠項鍊的太太。

  老太太手裡拿著節目單。

  是酒保用A4紙手寫的。

  第二排是南加大的幾個學生。

  傑克坐在最顯眼的位置,手裡居然舉了塊「陳尋老師宇宙第一」的燈牌。

  後面是各種面孔。

  穿工裝褲的建築工人,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兩個互相攙扶的日本遊客,還有七八個舉著專業相機、脖子上掛滿媒體證件的記者。

  再往後更多的人站在外圍,有人踩在自行車座上,有人把孩子舉上肩膀。

  幾百雙眼睛安靜地望向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舞台。

  陳尋在鋼琴前坐下。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濕。翻湧的浪聲蓋過了木板路上所有的雜音。

  頭頂沒有老檯燈,只有兩盞泛黃的補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閉眼三秒。

  再睜眼時,他不再是陳尋。

  是塞巴斯蒂安。

  那個在走音的鋼琴上尋找正確答案的爵士鋼琴家,寧願彈錯也要把每個音符都注入心跳的固執靈魂。

  第一曲結束。

  效果完美!

  觀眾們開始鼓掌。

  越來越熱烈。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陳尋坐在琴凳上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的姿勢。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咸澀的氣息混著琴弦的餘音。

  他聽見人群里有人在喊:「再來一首!」

  「陳尋老師牛逼!」

  觀眾群中一個帶著鴨舌帽的身影嘆了口氣。

  達米恩·查澤雷把帽檐壓低了幾分。

  他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一根生鏽的路燈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身旁的紅髮女人戴著寬檐草帽,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下巴微微揚起。

  ——

  「是他吧?」

  艾瑪·斯通壓低聲音,幾乎被掌聲淹沒。

  查澤雷沒回答。

  他正盯著台上那個人。

  盯著那雙懸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的手。

  查澤雷大學時組過樂隊。

  那幾年他窩在普林斯頓的地下室排練廳,練到虎口起繭,室友投訴。

  終於承認自己這輩子沒可能成為巴迪·里奇。

  後來他把那套鼓賣了,換了一台Super8毫米攝影機。

  他看著台上的陳尋、鼓手、貝斯手。

  他們三個人之間無比默契。

  「你要現在打招呼嗎?」

  艾瑪小聲問。

  「不!

  」

  查澤雷看著陳尋,他在期待接下來的演出。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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