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午


  十二點十分。

  鈴聲響起。

  那一瞬間,考場裡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不是那種終於做完了的輕鬆,而是終於不用再受折磨了的解脫。

  監考老師收卷子的速度很快。

  沒有給任何人拖延的時間。

  那個之前哭鼻子的女生,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臂彎里,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動著。

  沒人去安慰她。

  因為大家都是泥菩薩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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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考場。

  外面的太陽很毒。

  已經是中午了,陽光白花花的刺眼。

  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晃得人眼睛生疼。

  陳拙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教學樓前的廣場上,全是像遊魂一樣遊蕩的考生。

  老趙和老周早就等在那兒了。

  看到這幫孩子的臉色,老趙心裡咯噔一下。

  作為帶了十幾年競賽的老教師,他太熟悉這種表情了。

  這是考崩了。

  王洋站在一棵大柳樹下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靠在樹幹上。

  臉色慘白,嘴唇上幹得要死。

  看到陳拙走過來,他動了動嘴唇,想笑,但那個表情比哭還還難看。

  「組長......」

  聲音是啞的。

  「第二題......那個圖......我畫錯了。」

  王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畫了五條輔助線,都不對,最後想建系算,時間不夠了......」

  地上揚起了一點灰塵。

  趙晨一聲不吭,手裡攥著那瓶沒喝完的水,瓶子都捏扁了。

  南小雲和林曉兩個女生站在一邊,眼圈紅紅的。

  「完了。」

  劉凱嘟囔了一句。

  「這次別說是省一了,省三都懸,回去老趙得扒了我的皮。」

  「閉嘴。」

  陳拙打斷了他。

  聲音很冷,也很硬。

  「考完了就過去了,誰也不許對答案。」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李浩和張偉。

  那兩個物理組的兄弟,這會兒正一臉忐忑地看著這邊。

  像是等待宣判的家屬。

  「李浩,張偉。」

  倆人趕緊跑過來。

  「怎麼樣?難嗎?」

  李浩小心翼翼地問。

  「不難。」

  陳拙面不改色地說著瞎話。

  「都是些常規題,就是計算量有點大。」

  「有幾道題是我之前給他們講過的類型,應該問題不大。」

  王洋猛地抬頭看著陳拙,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這叫不難?

  這叫常規題?

  陳拙瞪了他一眼,王洋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行了,別在這曬太陽了。」

  陳拙揮了揮手。

  「去吃飯,吃完回招待所睡一覺,下午還有物理,王洋他們考完了,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覺了,咱們三下午還得接著來。」

  「都考完了,打起點精神來。」

  一群人默默地往校外走。

  背影蕭瑟。

  只有陳拙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很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襯衫後背,早就濕透了。

  腦仁也在隱隱作痛,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他也餓了。

  餓的能吃下一頭牛。

  ......

  午飯沒出去吃,也沒去擠那個鬧哄哄的食堂。

  老趙有先見之明,提前訂了盒飯,直接拎回來招待所。

  餐廳里有空調,還有沙發,比外面涼快。

  幾個人圍著茶几坐下。

  王洋拿著筷子,戳著飯盒裡的紅燒肉,一口也吃不下。

  趙晨更是對著米飯發呆,時不時嘆口氣。

  只有陳拙在吃。

  他吃的很快。

  不是那種在吃到美味佳肴時的狼吞虎咽。

  更像是在給奔騰了數千萬公里的機器灌輸燃料。

  下午兩點半考物理。

  他必須在半小時內把血糖補上來,然後還要留出時間讓血液回流到腦子裡。

  他大口扒著飯,也不挑食,肥肉瘦肉青菜蘿蔔混在一起往嘴裡塞。

  腮幫子鼓鼓的,喉結上下滾動。

  李浩和張偉坐在對面,看著陳拙這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有點發虛。

  「組長......下午那物理......」李浩小聲問。

  「別說話。」

  陳拙咽下最後一口飯,把筷子往空飯盒上一擺。

  「讓我緩緩。」

  ......

  十二點四十。

  吃完飯,陳拙沒回房間。

  一來一回太折騰,而且房間裡的床太軟,睡實了,下午起來腦子會發懵。

  他就在大廳的那個長沙發上躺下了。

  把靠枕墊在腦袋底下,兩條腿伸直,閉上了眼睛。

  「我眯一會,兩點叫我。」

  說完這句,不到十秒鐘,陳拙的呼吸就變得綿長。

  他是真的累了。

  連著兩場高強度的數學計算,就是腦子就是鐵打的也該讓他散散風了。

  而他。

  下午還有一場物理。

  大廳里很安靜。

  前台的服務員大概是去午休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王洋他們也不敢說話,各自找了個角落靠著發呆。

  老趙坐在沙發旁邊的單人椅上。

  他看著熟睡的陳拙。

  少年的眉心微微皺著,哪怕是睡著了,那股子緊繃著的勁還是沒散。

  那是市一中這次唯一的希望,也是下午物理的頂樑柱。

  數學組的這幫孩子看樣子是折了,現在所有的寶都押在了這個十歲的天才身上。

  老趙嘆了口氣。

  他左右看了看,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張不知道是誰剩下的《揚子晚報》。

  折了兩下,疊成了一個厚實的長條。

  然後,輕輕地揮動了起來。

  呼......呼......

  招待所大廳其實開了空調,溫度並不算高。

  但這並不妨礙老趙的動作。

  他一下一下地給陳拙扇著風。

  動作很輕,很有節奏。

  風不大,帶著點報紙的油墨味,輕輕地吹拂過陳拙冒汗的額頭和鬢角。

  就像是老農在守護地里唯一一顆長勢喜人的獨苗。

  又像是以前在農村,奶奶給午睡的孫子趕蚊子。

  老周站在一邊,手裡端著茶杯。

  他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又轉頭看了一旁緊張的正在摳手指頭的李浩和張偉。

  他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兩個物理生的肩膀,指了指陳拙,又指了指老趙。

  看見沒?

  只有你有本事,老師就能把你供起來。

  哪怕在有空調的大廳里,也願意給你扇扇子。

  這就是地位。

  用腦子和分數換來的,實打實的地位。

  李浩咽了口唾沫,看著躺在沙發上享受著「專人扇風」待遇的陳拙。

  他握緊了拳頭。

  下午。

  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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