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常聯繫
第二天上午九點。
首都國際機場三號航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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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巨大的玻璃幕牆,在地磚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幾何圖形。
候機大廳里人聲鼎沸。
王教授拿著幾個人的身份證,去櫃檯辦理行李託運和換登機牌。
苗世安他們四個順道一起去上廁所。
陳拙和林一站在長椅前。
陳拙揉了揉脖子,昨天晚上睡覺好像睡的落枕了,從今天起來脖子就一直困的不行。
陳拙看了看周圍。
走到不遠處的一台自動販賣機前。
投幣,按鍵。
兩瓶礦泉水唯當兩聲掉進取貨口。
陳拙彎腰拿出水,走回長椅。
林一已經坐下了,陳拙索性就在林一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林一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塞到了嘴裡。
陳拙把多出來的那瓶水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
擰開自己手裡這瓶的蓋子,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擰好蓋子往脖子上壓了上去,也不知道落枕敷一敷管不管用。
「昨天晚上,華科大招生組的人應該不會漏了你吧?」
陳拙看著前方來往的人群,問了林一一句。
林一看著落地窗外。
一架印著紅色尾翼的波音客機正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
陽光打在機身上,有些晃眼。
「怎麼可能。」
林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
「沒填意向表?」
陳拙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沒填。」
林一晃了晃腦袋。
「不喜歡。」
林一朝著陳拙擺了擺手。
「熬了半個月的物理集訓,個人賽實驗三個小時,昨天又去實訓中心那個鐵皮罐頭裡待了四個小時。」「吶,一身的汗,洗了兩遍手,還能聞到那股味,我感覺我都快要被醃入味了。」
她把手重新揣回口袋裡。
聲音悠悠的。
「陳拙,我跟你和周凱他們不一樣。
你們對那些儀器,數據,螺絲釘有興趣,我不行,我覺得那些都好麻煩」
「當初我物理老師給我報名的時候說可省事了,就做做題就行,這個比賽沒有實驗項目。」「結果一堆實驗。」
林一忍不住對陳拙一頓碎碎念。
候機大廳的廣播響了。
提示旅客準備登機。
林一站起身子,舒展了一下胳膊。
「扯遠了扯遠了。」
「少年班聽起來就麻煩死好吧,我就想回去接著睡我的覺,多好,鬼才願意去少年班和你們去卷生卷死的。」
「七月二號的還有數學國決。」
陳拙隨意地給林一提了一句。
「知道知道。」
林一擺了擺手。
「你看數學多好,不需要去滿是灰塵的實驗室,不需要用手去捂冰涼的陶瓷片,也不用去測試什麼環境干擾。」
她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拿筆的姿勢。
在半空中虛劃了兩下。
「到了考場,一支筆,幾張草稿紙。」
林一把手收回來。
「算出來了,交捲走人,算不出來拉倒,乾乾淨淨的。」
「過兩年我靠這些競賽啊之類的把高中混完,混個保送名額,然後去讀個基礎數學。」
「不用做實驗,不用處理數據誤差,留個校,一支筆一張紙對付一輩子,剩下的幾十年,休息養老混日子,多好。」
王教授拿著一遝登機牌走了過來。
後面跟著去洗手間的四個人。
「走吧,準備過安檢。」
王教授把登機牌分發下去。
林一站起身。
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
她看著陳拙,依然是那種散漫的調子。
「改變世界這種事,還是留給你和周凱這樣的人去干吧。」
「我就想當個沒那麼多事的普通人。」
下午一點半。
航班在蘇省的省城機場降落。
減速,滑行,最終停在廊橋邊。
拿了託運的行李,一行七個人順著通道往外走。
南方的夏天,空氣里夾雜著充沛的水汽。
外面的接客車道上停著各種車輛。
計程車排成長龍,不斷有司機按著喇叭催促。
王教授停下腳步。
他把手裡那個舊皮包的拉鏈拉開,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
裡面裝著他們六個人的身份證。
「都過來,把身份證拿好,別丟了。」
王教授念著名字,把身份證挨個發到他們手裡。
發完最後一張,老頭把皮包重新拉好,夾在腋下。
他看著眼前這六個背著書包、拉著行李箱的學生。
「行了,這趟任務算徹底結束了。」
王教授的語氣裡帶著長輩的穩重,沒有什麼煽情的話。
「回去都好好睡一覺,別惦記成績了,有消息省里會直接通知你們各自的學校。」
王教授看了看四周擁擠的接機人群。
「家長和帶隊老師都聯繫好了吧?」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空地。
「沒見著來接的人,誰也不准亂跑,就在這跟我站著等,接到人了再走。」
王教授這句話一出,原本還有些散漫的隊伍,突然安靜了一下。
像是一種信號。
告訴他們說你的行程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里去了。
「哎,等等。」
王話少突然喊了一聲。
他把肩上的背包拽到胸前,拉開拉鏈,在裡面翻找了兩下。
掏出一個封面卷邊的數學草稿本,又摸出一支原子筆。
他翻到中間空白的一頁,手指捏著紙頁邊緣,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
一張紙被撕成六張紙條。
「把聯繫方式寫上。」
「大家集訓一場,也算是一起同過窗抗過槍的,都留個聯繫方式,以後常聯繫嘛。」
他說著,低頭在六張紙條上都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家的座機,下面這個是我的00號,你們去上網的時候記得加我,名字是追風少年,別加錯了。周凱接過筆,在紙條上寫下自己家的電話,遞給苗世安。
苗世安接過筆。
他寫下一串手機號碼。
「這是我自己的號,平時上課可能會關機,周末都在,以後來省城了,打這個電話找我,我請大家吃飯。」
陳拙留下了家裡的座機號碼。
他把紙條遞給和歸。
和歸拿著那支原子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家裡沒有座機。
他更不知道00號是什麼東西,他只聽說過網吧,但是沒去過。
他握著筆的手指捏的有點緊,想了想,在紙條上寫下了一行字。
六位數的郵政編碼。
觀龍市,高級中學,初三2班,和歸收。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寫完後,和歸把這幾張紙條分別遞給其他人。
最後一張,他遞給了陳拙。
和歸看著陳拙,聲音不大,透著一種侷促。
「隊長,我家沒安電話,打長途也貴。」
「你們要是願意,可以往我們學校寄信,寫這個地址,我能收到。」
和歸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要是下半年我去別的地方上高中了,我會提前給你們寫信,把新地址告訴你們,免得你們寄過去的信沒人收。」
陳拙接過那張邊緣並不整齊的紙條。
上面是藍色的原子筆字跡,墨水有些暈染。
他看著紙條上的地址,雙手拿著紙條的上下兩端,對摺了一次。
再對摺一次。
折成一個方塊。
他拉開雙肩包最裡面那一層的拉鏈,把折好的紙條妥帖地放進內側的夾層里,拉好拉鏈。
「地址我收好了。」
陳拙擡起頭,看著和歸。
伸出手,在和歸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帶子上拍了一下。
「實訓中心那套系統,那三十圈漆包線,全場也只有你能繞得一點不差。」
陳拙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很厲害,起碼比我厲害,遇到解不開的題或者什麼問題,隨時寫信給我。」
和歸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他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陳拙轉過身,看向王話少。
王話少正拿著大家寫的紙條往兜里塞。
「追風少年?」
陳拙看著他,嘴角扯出一點弧度。
「網吧少去點,當心被你爸抓了。」
王話少甩了甩手,嘿嘿笑了一聲。
「沒事,我溜得快。」
陳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苗世安身上。
苗世安依然保持著那種溫和的笑意。
陳拙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
「這半個多月,你控的數據沒出過一次錯,回了家,偶爾也放鬆一點,別老繃著了,好好睡一覺。」苗世安愣了一下。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陳拙,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這算是一句完整的告別。
沒有擁抱,沒有長篇大論。
輪到林一了。
周凱把筆遞給她。
林一在紙上唰唰兩下留下了一行座機號碼。
紙條交換完。
短暫的聚攏重新散開。
王教授就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從車流中慢慢靠過來,停在了路沿邊。
駕駛室的門打開,一個穿著短袖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男人徑直走到王教授面前。
微微彎腰,伸出雙手握住了王教授的手。
「王教授,這趟辛苦您了,苗先生一直說要請您吃個飯。」
男人的語氣不卑不亢,透著一種職業的客氣。
「不用客氣,都是工作。」
王教授點了點頭。
」世安這孩子很好,這兩天確實累壞了,帶回去好好休息吧。「
男人這才走到苗世安面前,接過他手裡的拉杆箱。
「夫人問,這次考得順利嗎?」
苗世安臉上的表情換回了那種溫和,得體,沒有任何破綻的微笑。
「挺順利的,沒失誤。」苗世安回答。
男人點了點頭,把拉杆箱放進後備箱。
走到後排,拉開車門。
苗世安走到車門邊。
他沒有立刻坐進去。
他站直身體,擡起頭,視線越過機場航站樓巨大的頂棚。
看向了湛藍色的天空。
一架飛機正在爬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雲。
苗世安看了兩秒鐘。
低下頭,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
黑色的奧迪A6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視線里。
和歸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邊。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打著右轉向燈,慢慢停在了和歸面前。
車身有些舊,前保險槓上有幾道刮痕。
副駕駛的門猛地推開。
一個胖乎乎的男人從車上擠了下來。
是和歸初中的教導主任。
主任穿著一件灰色的POL0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塊。
他手裡拿著一瓶帶著水珠的冰鎮可樂,原本是準備直接遞給和歸的。
但他的視線一掃,看到了站在旁邊的王教授。
主任的腳步硬生生地拐了個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王教授面前。
「哎呀,王教授!您受累了,受累了!」
主任雙手緊緊握住王教授的手,上下搖晃了幾下,臉上的肉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鬆開手連忙用去掏口袋裡的香菸。
「一路顛簸,您抽根煙解解乏。」
「不會抽,謝謝了。」
王教授擺了擺手,往後退了一步。
「和歸這孩子很踏實也很好,回去多鼓勵鼓勵。」
「一定一定!和歸這孩子可一直都是我們學校的驕傲啊!」
主任連連點頭,這才轉過身,走到和歸面前,把那瓶冰可樂塞進和歸手裡。
「和歸啊,一路辛苦了,辛苦了。」
主任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眼睛緊緊盯著和歸的臉。
「怎麼樣?那個……成績大概有沒有底?」
和歸握著手裡那瓶冰涼的可樂。
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下午團隊賽的操作分拿滿了,判卷還沒出,但成績應該不錯。」
和歸看著主任急切的眼睛。
主任的動作停住了。
他手裡那團擦汗的紙巾掉在地上。
臉上的肉抖動了一下。
隨後,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從他的眼睛裡迸發出來。
「好!好!好小子!」
主任用力拍了拍和歸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和歸都晃了一下。
「你可是給咱們學校立了大功了!回去,回去我就讓校長開表彰大會!獎金絕對少不了你的!」主任轉過身,手忙腳亂地去掏褲兜里的手機。
翻蓋手機打開。
他一邊往汽車旁邊走,一邊快速地按著號碼。
「餵?王校長啊!是我,老劉啊!」
主任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起來,在這嘈雜的接機口也聽得清清楚楚。
「接到了接到了!和歸說團隊滿分!對!今年咱們學校的指標穩了!」
和歸站在原地。
手裡的可樂很涼。
他看著那個趴在桑塔納車頂上,對著手機不斷點頭哈腰,興奮得滿臉通紅的主任的背影。
一滴水珠滑到了虎口處。
和歸沒有低頭看。
他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
在實訓中心裡,他怕纏錯一根線,怕連累整個團隊。
在學校里,他怕考不好,怕交不起資料費。
但現在,主任站在大太陽底下,給他買冰可樂,給他許諾獎金,對著電話那頭報喜。
一切都是因為那一個分數。
那個用汗水和恐懼換來的分數。
分數可以換指標。
指標可以換政績。
政績可以換來低頭和笑臉。
這比物理公式簡單多了。
和歸安靜地走過去,拉開桑塔納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熱浪。
又等了一會兒。
王話少的父母開著一輛麵包車也到了。
跟王教授寒暄了幾句,王話少背著包,揮了揮手鑽進了車裡。
接機口的路邊。
只剩下王教授,還有陳拙,周凱和林一。
王教授看了看他們三個。
「你們三個直接回省實驗還是?」
「你回澤陽嗎?」
林一轉過頭看著陳拙。
集訓地點定在省會,而且就在省實驗中學。
跑來跑去沒有意義。
「不回了。」陳拙說。
「集訓就在你們學校,我直接過去。」
王教授聽完,點了點頭。
「走,去候車區。」
老頭走在前面,帶著三個學生來到了計程車排隊的地方。
等了幾分鐘,一輛綠色的計程車停在面前。
王教授走上前,拉開后座的車門。
「上車。」
林一和周凱鑽進後排,陳拙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王教授沒急著關門。
他把拿著的舊皮包拿下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塊錢的紙幣。
老頭順著副駕駛的車窗,把錢遞了進去,塞到陳拙的手裡。
「車費拿著。」王教授說。
陳拙愣了一下,剛想把錢遞迴去。
「老師,我有錢. . .」
「拿著。」
王教授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老頭微微彎下腰,視線越過陳拙,看向後排的周凱和林一,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倆是省實驗的地頭蛇,陳拙在這邊人生地不熟。」
王教授看著周凱。
「到了學校,你們帶陳拙轉轉,熟悉熟悉,別讓他受了欺負。」
周凱趕緊坐直了身體,用力點了點頭。
「您放心吧王教授,我都安排好。」
王教授這才收回視線,轉過頭看著副駕駛上的陳拙。
「物理這一關,你算是帶著他們瞠過去了。」
王教授伸手,在陳拙降下的車窗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數學也好好考。」
陳拙握著那張五十塊錢。
他看著車窗外的王教授,認真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
王教授直起身,幫陳拙把副駕駛的門關上。
往後退了一步,衝著司機揮了揮手。
「師傅,走吧,路上穩當點。」
司機踩下油門。
計程車駛出機場的候車區,上了高架橋。
陳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王教授還提著那個舊皮包,站在尾氣和熱浪里,看著他們車子離開的方向,確認走遠了,這才轉身去排隊等自己的車。
車子在市區里穿行了將近四十分鐘,最後停在了省實驗的門口。
三人下車。
保安在門衛室里吹著空調,看了看林一那個懶丫頭,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陳拙,沒有阻攔。
走進校門。
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筆直地向前延伸。
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半空中交匯,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柏油路面上。
蟬鳴聲此起彼伏,帶著盛夏特有的聒噪。
整個校園安靜且龐大。
周凱走在前面,腳步放慢了一些。
「左邊那棟灰色的四層樓。」
周凱指著林蔭道左側的一座建築。
「右邊那個帶玻璃連廊的,是生化實驗樓。」
周凱繼續介紹。
「二樓是無機化學,三樓是有機和生物,儀器基本都是從德國進口的,通風櫥也是獨立的。」林一跟在他們旁邊。
「別聽他吹。」
林一懶洋洋的。
「那個生化樓,一到夏天中央空調製冷效果巨差,在裡面做滴定實驗能把人熱死,而且藥劑味半個月都散不掉。」
周凱皺了皺眉。
「那是實驗室,是做實驗的地方,不是讓你去吹空調的。」
林一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她指了指前方一棟巨大的紅磚建築。
「看到那個沒?圖書館。」
林一看著陳拙。
「一樓二樓人多,別去,去三樓,三樓最裡面,靠窗那個角落,是放舊版外文雜誌的,平時根本沒人去。」
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裡冷氣最足,而且有一排連座的沙發,下午在那兒睡覺,能睡到自然醒。」
陳拙記住了那棟紅磚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