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貴方可以慢慢看


  第192章 貴方可以慢慢看

  京城,十月初。

  一家不對外營業的國賓館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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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毯很厚,踩在上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安靜地吹著恆溫的冷風,巨大的橢圓形實木會議桌中間,擺著幾盆修剪得很整齊的綠植。

  長桌兩側,面對面坐著十幾個人。

  沒有人交頭接耳,連水杯放在桌上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得很低,空氣里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悶感。

  德方談判團坐在背光的一側。

  主位上是西門子的高級副總裁穆勒,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德國男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商務禮儀。

  坐在他旁邊的,是德方首席流體力學專家,霍夫曼。

  霍夫曼正在操作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會議室前端的投影幕布上,展示著一張結構極其複雜的列車三維氣動模型圖。

  「王局長,關於隧道微氣壓波的問題,我想我們的技術團隊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

  穆勒看著長桌對面的華方主談判代表,開口說道,他的語速不快,甚至帶著點慢條斯理。

  坐在穆勒身後的翻譯立刻用標準的中文同聲傳譯了一遍。

  被稱作王局長的華方代表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

  霍夫曼按了一下滑鼠,幕布上的畫面切換成了一張壓力波形的動態模擬圖。

  「由於華國目前的鐵路隧道截面積標準,與歐洲存在客觀差異。」

  霍夫曼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和刻板。

  「當列車以超過兩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進入這種特定截面積的隧道時,空氣被瞬間擠壓,會在車頭前方形成一道極強的非線性壓力波,這道波以音速向隧道前方傳播,在隧道出口處會產生微氣壓波爆破。」

  霍夫曼用雷射筆在幕布上畫了一個圈。

  「如果車頭的氣動外形沒有經過極高精度的三維跨音速模擬和優化,這種爆破不僅會產生巨大的噪音,其反衝力更會直接震碎車廂的側窗玻璃,甚至導致列車脫軌。」

  翻譯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霍夫曼關掉雷射筆,將雙手平放在桌子上。

  「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依靠底層流體算法模塊,對全尺寸車頭進行無死角的跨音速模擬計算,很遺憾,據我們所知,華國目前在這一領域,無論是基礎的連續方程算法,還是超級計算機的底層調用邏輯,都還處於起步階段。」

  霍夫曼看著對面的華方技術人員,語氣平靜,陳述著一個他認為無法反駁的客觀事實。

  「在現有的數學工具下,你們無法處理三維跨音速模型中龐大的網格節點,內存溢出和非線性項發散,是你們目前繞不過去的屏障,還是上次說的那句話,如果靠你們自己去摸索這套算法,至少需要十年時間。」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沒有人反駁。

  因為在華方技術團隊之前的匯報里,情況確實如此,國內幾個交大的風洞吹不出這種極端數據,而計算機模擬又被算力死死卡住。

  穆勒適時地接過了話題。

  「所以,王局長。」

  穆勒看著華方代表。

  「我們堅持認為,那兩億歐元的底層氣動軟體授權費,不僅是合理的,更是必不可少的,我們出售的不僅僅是一套軟體代碼,而是貴國未來高鐵網絡的安全底線。」

  穆勒停頓了一下,給翻譯留出時間。

  「這套底層代碼,是黑盒授權,這是我們西門子的核心商業機密,希望華方能夠理解,如果在這項條款上無法達成共識,我們很難推進後續的車輛採購和技術轉讓合同。」

  穆勒說完,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是一次非常標準的最後通牒。

  把安全問題擺在檯面上,利用技術代差形成絕對的降維打擊,他們篤定華方拿不出自己的數據,今天就是來收網的。

  王局長坐在華方的主位上。

  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翻譯的轉述,然後慢慢擰上了手裡的鋼筆筆帽。

  王局長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邊隔了兩個位子的人。

  方士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身上那件白襯衫的領口有些發皺,眼底有著掩飾不住的紅血絲,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黑色公文包,右手端著一個保溫杯。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方士一句話都沒說過,甚至連坐姿都沒怎麼變過,他只是偶爾擰開保溫杯,喝一口茶。

  「方院長。」

  王局長語氣平和地開了口。

  「剛才霍夫曼先生提到的,關於隧道微氣壓波的算力瓶頸,我記得你們物理院那邊,這兩天好像借了超算中心的機時,做了個本地算法的驗證?」

  王局長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士身上。

  德方的翻譯盡職盡責地把這句話翻給了穆勒和霍夫曼。

  霍夫曼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本地算法驗證?

  在霍夫曼的認知里,華國的流體算法還停留在二維切面的階段,就算借到了超算,拿一套會發散的傳統N—S方程去跑三維模型,跑出來的也只是一堆無效的亂碼。

  方士慢慢放下手裡的保溫杯。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調整面前麥克風的位置。

  「做了一個沙盒。」

  方士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慢,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沉穩。

  方士伸手拉開面前那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一份大概十幾頁的裝訂報告,紙張很新,是從華科院超算中心的印表機里剛打出來不久的。

  方士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把那份報告拿了出來。

  「前幾天,我們這邊把底層的流體力學算法重新梳理了一遍。」

  方士一邊說,一邊把報告推給旁邊的華方工作人員,示意他遞給對面。

  「這套新的底層邏輯,我們先在本地伺服器上跑通了沙盒,然後借用國家超算的四十八小時機時,做了一個初步的三維跨音速模擬驗證。」

  工作人員拿著報告,繞過半個長桌,輕輕放在了霍夫曼的面前。

  方士看著對面的穆勒和霍夫曼,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貴方對安全標準的堅持,我們非常贊同,既然要在華國的隧道里跑,就必須符合華國的空氣動力學邊界。」

  方士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這份數據還比較粗糙,模型精度也不算太高,權當是拋磚引玉,請霍夫曼先生和各位專家指正一下,看看這個壓力波形的走勢,還算不算穩當。」

  翻譯把方士的話原封不動地翻譯成了德語。

  「拋磚引玉」

  「粗糙」

  「指正」

  用詞極其謙虛,甚至透著一種學生交作業般的低姿態。

  霍夫曼聽完翻譯,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薄薄的報告,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四十八小時?

  一個全新的底層算法?

  這在流體力學界簡直是個笑話。

  西門子的這套氣動模型,是幾百個頂級工程師在慕尼黑的超算中心裡,整整跑了三年才不斷修正出來的。

  用四十八小時跑出來的東西,能看?

  霍夫曼甚至覺得方士這種行為有些缺乏專業精神。

  但他還是保持著禮貌,霍夫曼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眼鏡戴上,伸手翻開了那份報告的封面。

  第一頁。

  是一張黑白列印的三維列車頭部模型圖。

  網格劃分得很粗糙,一看就是為了趕時間做出來的低精度沙盒模型。

  霍夫曼心底冷笑了一聲,這種精度的模型,一旦進入馬赫數0.8以上的跨音速區間,湍流分離瞬間就會讓方程崩潰。

  他漫不經心地翻到了第二頁。

  第二頁,是隧道入口處的壓力波形動態切片圖。

  霍夫曼的目光在圖紙上掃過。

  起初,他的視線只是隨意地停留了一下。

  但僅僅過了兩秒鐘,他翻書頁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霍夫曼的脊背在椅子上猛地挺直了。

  他把臉湊近了那張紙,隔著鏡片,死死盯著圖表上的那幾條曲線。

  那是一組記錄著列車在時速兩百八十公里下,進入標準隧道瞬間的三維壓力波形圖。

  曲線非常平滑。

  沒有出現代表計算溢出的斷層,沒有劇烈波動的鋸齒狀發散,非線性對流項在圖表上呈現出一種相當完美的收斂狀態。

  這怎麼可能?

  霍夫曼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在這個領域的研究了幾十年了。

  他不需要看完整篇報告,只掃一眼這組波形的曲率,就能立刻判斷出這絕對不是隨便畫出來的假圖。

  這是實打實的大型超算,在一套自洽的物理規則下,硬生生跑出來的真數據!

  模型雖然粗糙,但它的底層算法是穩的。

  它頂住了三維跨音速狀態下極其恐怖的非線性突變!

  華國人真的把路走通了?

  霍夫曼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符合科學常理。

  以華方自前的硬體算力,如果用傳統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去切分這個三維模型,按照他們之前的預算網格節點至少在四千萬個以上。

  在沒有西門子專用算法優化的情況下,任何一台超算都會在這個龐大的網格矩陣中耗盡內存。

  他們是怎麼繞過算力壁壘的?

  難道他們在矩陣算法上取得了某種劃時代的突破?

  霍夫曼的手指有些發抖,他猛地翻過幾頁波形圖,直接翻到了報告最後的算法附錄部分。

  他要看參數。

  他要看華國人到底是把車頭切成了多少萬個網格,用了什麼神仙差分格式,才能把這個模型跑收斂。

  附錄第一頁。

  沒有看到熟悉的網格生成器參數表。

  附錄第二頁。

  依然沒有流體節點的坐標分布數據。

  霍夫曼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眼神中透出一種極度的疑惑和慌亂。

  一份流體力學的氣動報告裡,怎麼可能沒有網格參數?他們是用什麼工具來描繪車頭形狀的?

  他繼續往下看。

  在附錄的最後幾頁,他終於看到了代表模型構建的底層邏輯代碼。

  只看了一眼。

  霍夫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代碼里,沒有一個代表幾何坐標的物理點。

  滿紙都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多項式係數,代數簇映射條件,同調群轉換約束..

  霍夫曼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找不到網格了。

  因為根本就沒有網格。

  這份報告背後的底層算法,完全拋棄了傳統的連續流體力學框架。

  華國人沒有去解物理方程,他們用了一種罕見抽象的純數學工具—

  代數幾何。

  把整個物理形狀降維成了一組代數多項式。

  流體不再去撞擊網格,計算機只是在做單純的解方程運算。

  沒有網格,就不存在內存溢出,算力壁壘被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數學手段,從根子上直接拔掉了。

  這是一種底層路線上的掀桌子。

  霍夫曼的後背全是冷汗,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

  如果說,華國人靠拼湊算力跑出了傳統數據,他只會覺得驚訝。

  但現在,華國人用代數幾何繞開了西門子引以為傲的底層框架,硬生生開闢了一條全新的理論路徑。

  這帶給霍夫曼的,是作為一個頂尖科學家的深深恐懼。

  「我不但在技術上追上了你,我還在理論路徑上繞開了你,並且證明了你的路不是唯一選擇。」

  這份薄薄的報告,就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悄無聲息地切斷了西門子手中的那張兩億歐元的底牌。

  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霍夫曼。

  他盯著那份報告看了足足有五分鐘,五分鐘裡,他沒有翻過一頁,只是死死盯著那些代數映射公式。

  其中有一個帶有一階截斷的近似項,在數學上看起來有些生硬,但在工程應用上,卻是一步極其精妙的妥協。

  霍夫曼慢慢合上報告。

  他的手依然有些微顫,他摘下眼鏡,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轉過頭,湊到穆勒的耳邊。

  霍夫曼壓低了聲音,用德語快速而急促地說了幾句話。

  穆勒原本從容不迫的表情,在聽到霍夫曼的耳語後,一點點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霍夫曼,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看起來十分簡陋的裝訂報告。

  穆勒的眼神變了。

  那種穩坐釣魚台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了底牌後的驚疑不定。

  他知道霍夫曼的專業判斷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西門子用來卡脖子的黑盒授權,對華方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堆可有可無的廢代碼,人家自己把地基打好了。

  穆勒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對面的王局長,語氣里多了一絲勉強的鄭重。

  「王局長,方院長。」

  穆勒開口了。

  「這份數據......非常出人意料,它涉及到了非常底層的算法路徑變更。」

  翻譯的聲音跟著響起。

  穆勒雙手按在桌子上,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內部消化一下這份報告,我提議,今天的核心接觸暫時休會,我們下午,或者明天再繼續。」

  主導權,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完成了翻轉。

  沒有激烈的爭吵。

  沒有摔文件的戲碼。

  只是一份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報告,就讓一場涉及上億資金的談判桌,安靜地調轉了風向。

  王局長靠在椅背上。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沒有因為外方的退讓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非常大度,非常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完全理解。」

  王局長看著穆勒。

  「科學的數據,確實需要嚴謹的論證,我們不急,貴方的專家可以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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