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特殊安家基金
第196章 特殊安家基金
陳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右手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摸到內側口袋裡的那張銀行卡,硬邦邦的。
裡面躺著兩百萬。
不久前,他還在數院的辦公室里,和李建明教授站在那塊寫滿狂草的黑板前,觸摸到了千禧年數學難題霍奇猜想的無底深淵。
而現在,他走在一條充滿生活氣息的柏油路上,路邊有兩個大一新生正因為食堂的包子是不是肉餡的而爭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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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突然的割裂感,讓陳拙覺得有些奇妙。
他上了樓,沒有回215,而是直接推開了216宿舍的門。
一推開,一股混合著泡麵味和機箱散熱風扇吹出的熱氣迎面撲來。
宿舍沒有開大燈,只有楚戈桌上的那台顯示器亮著刺眼的光。
楚戈正戴著耳機,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雙手在鍵盤上敲得里啪啦響,屏幕上一行行代碼快速滾動,旁邊還放著半瓶沒喝完的冰紅茶。
陸嘉不在,估計又去哪個自習室死磕他的數學模型去了。
陳拙走過去,腳步聲很輕。
他站在楚戈身後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底層架構,沒有出聲打擾。
等楚戈敲完一個段落,按下回車鍵,端起冰紅茶喝水的時候,陳拙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椅背。
楚戈摘下半邊耳機,轉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拙哥?大晚上的不在你那屋待著,跑我這來查寢啊?」
「借個東西。」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
「借啥?借錢?千八百的你要的話我現在給你。」
楚戈轉過身子。
「藉手機打個長途。」
楚戈愣了一下,隨即隨手從雜亂的電腦桌上摸起一個東西,看也沒看,直接朝陳拙扔了過去。
陳拙伸手接住。
是一台諾基亞的直板手機。
深藍色的外殼,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厚實和工業感。
「隨便打,剛充的一百塊錢話費,別給我打停機就行。」
楚戈擺了擺手,重新戴上耳機,視線又回到了他的代碼上。
陳拙點點頭。
「謝了。」
他拿著手機退出了216,順手把門帶上。
陳拙沒有在宿舍樓道的走廊里打電話。
他拿著手機下了樓,順著路燈的光暈,一路走到了操場。
操場上人不多。
只有遠處的籃球架下,還有幾個借著微弱的燈光在打半場籃球的男生,籃球砸在球場上的沉悶聲響,伴隨著偶爾的幾句喊叫,隨著秋風一陣陣飄過來。
陳拙走到看台的最高處。
這裡很安靜,風也更大了一些。
他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台階,隨手撣了撣,坐了下來。
深秋的水泥地透著一股涼意。
陳拙低下頭,按下諾基亞的解鎖鍵。
屏幕亮了起來,是那種充滿時代感的黃綠色背光,在黑夜裡顯得有些刺眼。
他憑著記憶,按下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把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在這個瞬間,陳拙腦子裡閃過了很多東西。
關於那份絕密協議,關於方士的讓步,關於那四千萬個網格,最終全都歸結為內側口袋裡的那張銀行卡。
電話響了五聲後,被接起了。
「餵?」
聽筒里傳來母親劉秀英的聲音,背景音里還夾雜著電視機里正在播放的古裝電視劇的聲音,隱隱約約能聽到刀劍相交的音效。
「媽,是我。」
陳拙的聲音很輕,帶著他一貫的溫潤。
「小拙?」
劉秀英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幾分,背景里電視的聲音瞬間變小了,應該是被按了靜音。
「這大晚上的,你怎麼打電話回來了?你用的誰的電話?這號碼看著眼生啊。」
「宿舍同學的,我下樓借他的打個長途。」
陳拙笑著說。
「哎喲,借同學的電話打長途,這得一分鐘好幾毛錢呢吧!有什麼急事不能白天寫信或者打公用電話說啊?你這孩子,快長話短說,別費人家電話費。」
劉秀英心疼錢的本能立刻發作了。
陳拙坐在冰涼的看台上,聽著老媽的嘮叨,不僅沒有覺得煩躁,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沒有直接切入正題,而是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
「沒急事,就是想問問你和我爸最近身體怎麼樣,家裡都挺好的?」
一聽到兒子問家裡,劉秀英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好著呢,就是你爸那個破自行車,今天下班回來鏈子又斷了,推到街口老李那個修車攤,換個鏈條居然要咱們五塊錢!你爸跟老李爭了半天,最後還是掏了,五塊錢啊,能割大半斤肉了。」
劉秀英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開始了日常的牢騷。
「還有菜市場的排骨,今天又漲了兩毛,那個賣肉的王屠戶,刀法越來越賊了,切的都是些什麼骨頭...
」
陳拙靜靜地聽著。
秋風吹過他的頭髮。
他沒有出聲打斷。
老一輩人的生活邏輯就是這樣,在幾毛錢的漲幅里精打細算,在日常的磕磕碰碰中尋找平衡。
陳拙聽得非常認真。
等劉秀英把排骨和自行車的事情勞叨完,喘口氣的功夫。
陳拙換了一個姿勢,稍微坐直了一些。
「媽,跟你說個事。」
陳拙的語氣收起了幾分隨意,變得認真了一些。
劉秀英敏銳地察覺到了語氣的變化。
「怎麼了?是不是學校里受委屈了?還是錢不夠花了?」
「都不是。」
陳拙笑了笑。
「上次我不是給家裡匯過一筆勞務費嗎?」
「對啊,你爸存死期了,一分沒動,我們都給你攢著呢。」
劉秀英說得很乾脆。
陳拙腦子裡過了一遍早就準備好的邏輯閉環。
「上次那筆只是前期的,現在那個國家級重點項目徹底結題了。」
陳拙的聲音在秋夜的風中顯得很平穩。
「我的算法替國家立了大功,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上面專門為了這個,單獨批下來一筆青年學者特殊安家基金。」
「安家基金?」
電話那頭的劉秀英愣了一下,這個詞對一個紡織廠的女工來說,多少有些陌生和高大上。
「對,安家基金,有五十萬。」
陳拙把數字輕輕吐了出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陳拙甚至能聽到劉秀英突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足足五秒鐘。
「哐當。」
聽筒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劉秀英手裡的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劉秀英帶著顫音的喊叫聲,那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甚至有些變調。
「建國!陳建國!你別看那個破電視了!快過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電話那頭響起,夾雜著陳建國有些茫然的詢問。
陳拙耐心地等著。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後,劉秀英重新拿穩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
「小拙......你沒發燒吧?你別跟媽開玩笑,什麼實驗室能發五十萬?你是不是把公家的什麼貴重儀器給弄壞了要賠錢,還是......你倒賣什麼東西了?」
在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認知里,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哪怕是神童,也不可能憑空賺到五十萬。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陳拙早就料到了這個反應。
「媽,沒有,這是國家級項目的硬性獎勵,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合理合法的,帶我的副院長親自批的字。」
陳拙的語氣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
電話那頭,陳建國顯然也聽到了,兩人似乎在低聲交頭接耳。
片刻後,劉秀英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這次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亢奮和未雨綢繆的堅決。
「好,好,乾淨的就行,小拙你聽媽的,這筆錢你千萬別亂動,也不要聲張!明天一早,你去銀行,把錢全打回咱們老家的摺子上,我和你爸明天就去辦個最高利息的死期!
五十萬啊......這下你在省城買大房子,以後娶媳婦的錢,全有了!」
劉秀英的算盤打得很響,也代表了中國絕大多數父母最質樸的想法。
有了巨款,第一反應永遠是存起來,給孩子留著。
陳拙坐在台階上,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笑意。
他知道,真正的拉扯現在才剛剛開始。
「存不了,媽。」
陳拙輕描淡寫地拋出了第一根繩索。
「憑啥存不了?錢到了自己手裡,怎麼存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劉秀英的聲音一下子急了。
陳拙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語氣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嚴肅感。
「因為這是專項資金。」
陳拙拋出了第一個專業詞彙。
「媽,這筆錢上面有明文規定,它叫安家基金,就是必須用於改善研究人員的居住環境的,這筆錢從帳上劃出來,就得在限期內變成固定資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拙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緊接著遞上了最溫柔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本來這筆錢,學校是要求在徽州本地買房的。」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夜風把自己的聲音吹得更冷峻一些。
「但是媽,你們忘了,我今年才十三歲。」
「我還是個未成年人。」
「在法律上,我沒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我不能獨立持有這種大額的房產,所以我專門跑去找了院領導,好說歹說,領導才給我特批了一條路。」
劉秀英趕緊追問。
「什麼路?」
「定向轉移。」
陳拙吐出這四個字。
「領導特批,這筆錢定向轉移給我的法定監護人,也就是你們倆,用來直接改善咱們在老家澤陽的居住環境。」
劉秀英鬆了一口氣。
「那還是咱們家的錢啊,那不買房,存起來不行嗎?
「絕對不行。」
陳拙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開始施加壓力。
「財務那邊有死命令,這五十萬,必須在三個月之內花乾淨,變成老家的房產,而且「」
陳拙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房產證上,必須有你們倆的名字,作為代持證明。」
「年底的時候,上級部門要下來專門審計這筆專項資金,我必須拿印著你們名字的房產證複印件去交差。」
陳拙的話術嚴絲合縫,沒有留下一絲漏洞。
他完美地利用了自己未成年的身份,把父母享受包裝成了替兒子代持。
電話那頭的劉秀英徹底被這一套一套的規矩給繞暈了。
「那————那咱們要是不買呢?」
劉秀英還是捨不得那五十萬現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陳拙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透出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凝重。
「如果不買,不去變成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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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不僅要原封不動地退回去,而且,帶我的那位方院長,因為給我違規批了這個轉移到老家的條子,上面一查,他立馬就得背個處分。」
陳拙把聲音放低,仿佛在說一件極其嚴重的政治事件。
「這還不算完。」
「上面會覺得我這人思想覺悟有問題,不配合組織的統籌安排,這會直接記錄在我的個人檔案里。媽,這會直接影響我之後的學習,甚至未來的評職稱,拿重要項目,全完了。」
這幾句話,就像是幾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劉秀英和陳建國的心口上。
中國式的父母,自己吃糠咽菜一輩子都行,但有兩個底線絕對不能碰。
一是不能連累提拔自己孩子的貴人。
二是絕對不能影響孩子的前途和前程。
電話那頭的寂靜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
劉秀英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剛才那個為了排骨漲價兩毛錢嘮叨了半天的紡織女工,在這個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決斷力。
「買!!」
劉秀英的聲音在聽筒里炸響,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
「退錢事小,處分你們領導,影響你前途,這絕對不行!這錢一分都不能退!」
陳拙坐在冷風中,嘴角終於彎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他知道,成了。
「市中心的房子對吧?」
劉秀英急促地問著旁邊的陳建國,然後對著電話喊。
「小拙你放心!明天一早,你爸就去廠里請假!我們明天就去市中心看房!看最貴的!帶大暖氣的那種!」
「對,別心疼錢。」
陳拙溫和地補充了一句。
「錢要是不花光,帳面上平不了,方院長那邊沒法跟上級交代。」
「媽懂!媽都懂!」
劉秀英連聲答應。
「絕對不給你們領導添麻煩,絕不能耽誤我兒子的前程!這房子,我明天就是搶也得給你搶一套下來!」
他們買的不再是房子,是兒子的似錦前程。
這種心理包袱的完美轉換,讓老兩口不僅沒有受之有愧的感覺,反而生出了一種我們在替兒子完成政治任務的榮譽感。
陳拙換了一隻手拿手機。
「媽,還有個事。」
「你說。」
劉秀英現在對兒子的話言聽計從。
「咱們買了市中心的大平層,準備搬家的時候,廠里和周圍的親戚肯定要問。」
陳拙預判了父母面對社會關係時的心虛和包袱。
一個窮了一輩子的家庭突然暴富,流言蜚語是能殺人的。
「對啊,你爸剛才也小聲說這個呢。」
劉秀英有些發愁。
「這可怎麼解釋?要是說你一個學生賺的,別人肯定眼紅,搞不好天天上門借錢。」
陳拙看著遠處深邃的夜空。
「你們不需要掩飾,你們就挺直腰板。」
陳拙給他們遞上了一套完美的社交話術護盾。
「誰要是問起來,你們就大大方方地說,這是國家和學校專門給科研人員配發的專家家屬樓指標,是上面直接發下來的房子。」
「你們越是理直氣壯,他們越不敢亂嚼舌根,誰要是追著問細節,你們就甩一句話:
簽署了國家保密協議,不方便多說。」
電話那頭,陳建國顯然聽到了這番話,激動得連連咳嗽。
「保密協議?好好好!這個說法好!」
劉秀英如釋重負。
「你爸平時就愛看那些諜戰片,這詞兒他肯定愛說,這麼一來,看廠里那些個主任以後還敢不敢對你爸大呼小叫。」
所有的後顧之憂,所有的心理障礙,全被掃平了。
「行了,媽,時間不早了。」
陳拙看了一眼天色。
「明天你們去看房,看中哪套別猶豫,直接交定金。」
陳拙交代著最後的操作細節。
「我明天上午正好沒課,我會帶著身份證去徽州的銀行櫃檯,走VIP通道,直接把這五十萬大額匯款跨行轉到我爸的工行存摺上,你們下午直接拿存摺去付全款。」
「好!好!你自己在學校吃好點,千萬別累著了!」
在一陣極其熱烈和充滿幹勁的叮囑聲中,電話掛斷了。
諾基亞的黃綠色背光燈閃爍了兩下,暗了下去,整個操場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冷意的秋夜氛圍。
陳拙坐在台階上,夜風吹起他的衣擺。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靜靜地看著手裡那台已經黑屏的手機。
他並沒有因為自己騙了父母而感到內疚,也沒有因為成功算計了人性而沾沾自喜。
他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極其深沉的釋然。
他用一個完美無瑕的小小謊言,將上一世父母為了幾毛錢菜價精打細算,為了他讀書熬壞身體的那些苦難,全部在這個秋天的夜晚,徹底抹平了。
他們將在市中心帶著地暖的大房子裡,理直氣壯地享受他們應得的晚年。
「方院,對不住了。」
陳拙低頭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
「借你們的名頭,嚇唬了一下我媽。」
他坐在那兒,手裡一直握著那台借來的諾基亞手機。
深藍色的外殼,塑料和金屬的混合材質,握在手裡有一種沉重踏實的壓手感。
陳拙把手機拋了起來,又穩穩地接住。
他的眼神從剛才那種溫潤和感慨,慢慢回歸到了平淡的狀態。
他看著手裡的手機,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問題。
他口袋裡的那張卡里,還剩下一百五十萬現金。
他總不能每次有重要的事情,都跑回216宿舍,去薅楚戈的羊毛。
陳拙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把諾基亞手機攥在手裡,順著台階一步步走下看台。
思路在腦海里迅速理清。
明天上午去市中心的工行總行,走VIP通道給老爹匯完那五十萬之後。
順道去買一部屬於自己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