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M國
第227章 M國
早晨七點半。
澤陽市的冬天天亮得晚,外面還透著點霧蒙蒙的冷光。
陳建國沒在家裡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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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門口的早點攤正冒著白色的熱汽,油條下鍋的聲音滋啦作響。
往常這個時候,陳建國肯定會停下來買點,但今天他沒停,直接順著人行道往主街上走。
街角有一家新華書店,剛開門,捲簾門推上去一半,店員正拿著拖把在門口拖地。
陳建國彎腰鑽了進去。
「師傅,買點什麼?」
店員抬頭問。
「有沒有地圖?大的那種。」陳建國問。
「有,華國地圖還是世界地圖?」
「世界的。」
店員從架子最上面抽下一個長條形的硬紙筒,遞過去。
陳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張二十塊錢,接過找零,把硬紙筒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回走。
回到錦綉花園,屋裡暖氣烘烘的。
劉秀英正在廚房裡煮麵條,聽見開門聲,探出頭問了一句。
「大清早幹嘛去了?面馬上好,去洗手。」
陳建國沒應聲。
他走到客廳中央,把茶几上的果盤,水杯全挪到地毯上。
然後擰開硬紙筒的蓋子,抽出一張大地圖。
他在茶几上把地圖鋪開。
因為卷得時間長,地圖的四個角總是往上翹。
陳建國左右看了看,拿過兩個菸灰缸壓在上面,又把遙控器壓在下面,這才把整張地圖展平。
他回屋拿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蹲在茶几旁邊。
視線先是落在地圖中間那隻熟悉的大公雞上。
長滿老繭的粗糙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
這是徽州。
然後,他的手指順著圖上的經緯線,一點點往右邊挪。
挪過了海岸線,挪到了那片占據了地圖很大一部分面積的藍色區域。
上面印著三個字:太平洋。
陳建國的手指在藍色的色塊上移動著,移動得很慢。
客廳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廚房裡抽油煙機輕微的運轉聲。
他的手指越過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終於在地圖的另一側停下了。
北美洲,M國。
他在東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翻譯里找了一會兒,找到了新澤西州。
陳建國蹲在那兒,盯著手指起始和停頓的這兩個點。
圖上看起來就是一拃長的距離。
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這得有多遠啊..
」
陳建國喃喃自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中間全是大海,連個落腳的平地都沒有。」
他看了很久。
看那片藍色的海,看那些陌生的地名。
昨晚在電視上看到兒子的那種驕傲,興奮,在這一刻,在這張平攤的地圖面前,像退潮的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發空。
太遠了。
如果兒子在徽州,就算下著大雪,他坐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也能去看一眼。
但這中間隔著海。
隔著半個地球。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劉秀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從廚房走出來,放在餐桌上,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地圖。
「你買這玩意幹什麼?」
「看看小拙要去的地方。」
陳建國伸手指了指地圖右邊。
劉秀英一聽,也蹲了下來。
她不認得什麼經緯線,順著陳建國的手指看過去。
「M國?」
劉秀英問。
「嗯。
」
「這中間這片藍的是啥?」
「海,太平洋。」
劉秀英愣了一下。
她對距離的認知,最遠也就是從澤陽到徽州。
「那......這得坐幾天火車啊?」
「坐不了火車,得坐飛機。」
陳建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在天上飛十幾個小時。」
劉秀英不說話了。
她蹲在茶几旁邊,眼睛盯著那個陌生的國家版塊。
看了半天,她突然站了起來。
「不行。」
劉秀英眉頭皺在一起,剛才那種看地圖的迷茫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焦慮。
「那洋鬼子的地方,天天吃的是什麼?我聽我們廠里老李說過,他們出國考察,天天啃冷麵包,吃那種帶著血絲的生牛肉。」
劉秀英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
「小拙那胃怎麼受得了?他平時吃口剩飯都能拉肚子。」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建國。
「建國,那地方能買到咱華國的大米不?有醬油不?」
陳建國被問住了。
他一個在機械廠幹了半輩子的工人,哪知道M國有沒有醬油賣。
「應該......有吧,有華人的地方就有賣的。」
陳建國含糊地答道。
「這個哪能應該。」
劉秀英直接下了結論。
她一拍大腿,走到陽台,看了看外面的太陽。
「今天天氣不錯,我得趕緊去菜市場買幾十斤雪菜回來,現在醃上,等幹了能放很久。」
她轉過身,開始掰著手指頭盤算。
「還得做點梅菜扣肉,那玩意下飯,老乾媽也得多買幾瓶。」
「玻璃罐頭帶上飛機容易碎不?我得去問問王麗,看能不能找個機器給它抽成真空,裝在塑膠袋裡。」
陳建國看著滿屋子轉悠的媳婦,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地圖捲起來,重新塞回紙筒里。
臥室的門把手響了。
陳拙穿著睡衣,揉著頭髮從屋裡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麵條,又看了一眼在陽台翻找大盆的劉秀英。
「媽,大清早找什麼呢?」
陳拙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
「找醃菜的盆。」
劉秀英頭也沒抬。
「我下午就去買菜,得趕緊把你的鹹菜備出來,到了M國,沒胃口的時候就著鹹菜能吃兩大碗飯。」
陳拙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水杯拿開,靠在牆邊,看著忙碌的母親。
「媽。」
「啊?」
劉秀英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大紅色的塑料盆,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是明年秋天才走,大四的時候。」
陳拙溫和地提醒她。
「現在才過年,還有大半年。」
劉秀英把盆拿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開始洗。
嘩啦啦的水聲傳出來。
「你懂什麼。」
劉秀英的聲音混在水聲里。
「好鹹菜都是靠時間醃出來的,半年剛好,我多醃幾罐,你到了那邊,分給那個什麼皮教授也嘗嘗,洋人沒吃過好東西。」
陳拙端著水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沒再勸。
「面快坨了,趕緊吃。」
陳建國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知道了。」
陳拙走過去坐下。
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吃著面。
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音,誰也沒提那個很遠的地方。
中午吃過飯,陳建國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菸。
陽台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鑽進來,把煙霧吹得四散。
防盜門被敲響了。
劉秀英去開門,張志誠裹著件黑色的皮夾克走了進來。
.
「老陳呢?」
「陽台抽菸呢。」
劉秀英指了指。
張志誠換了鞋,走到陽台,反手把推拉門關嚴實,隔絕了客廳的聲音。
他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也摸出一根煙點上。
兩人對著抽了一會兒。
「老陳。」
張志誠先開了口,手指彈了彈菸灰。
「怎麼了?」
陳建國看著窗外的小區綠化帶。
張志誠收起了平時那種生意場上逢場作戲的笑臉,表情變得很鄭重。
「昨天晚上看電視,光顧著高興了。」
張志誠吐出一口煙。
「今天早上起來,我琢磨了一上午,小拙去M國,這事定下來了?」
「定了,明年秋天走。」
張志誠點了點頭。
「去M國,是大事,也是個燒錢的事。」
他側過身,看著陳建國。
「我常年跟外面打交道,我知道外面的行情,雖然小拙是公派,科大或者上面肯定給錢,但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花的全是美金。」
張志誠壓低了聲音。
「匯率一比八,人家花一塊,咱們得掏八塊。」
陳建國沒說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張志誠伸手,在陳建國的膝蓋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老陳,咱們是老夥計,門對門住著,我看著小拙長大,這孩子就是我半個親侄子。
「」
張志誠看著他,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仗義。
「你家裡剛買了這套房,裝修也花了不少,手裡的活錢估計不多了。」
「我張志誠雖然不是什麼大老闆,但手裡還有點餘糧,小拙出國前,缺多少,你一句話,我立馬把卡送過來。」
張志誠把菸頭按滅在陽台邊上的易拉罐里。
「到了外面,千萬別讓孩子為了幾塊錢受委屈,不能讓那些老外看扁了咱們。」
陳建國轉過頭,他嘴唇動了動。
「老張,心意我領了,錢的事...
」
「你別跟我扯什麼面子。」
張志誠打斷他。
「你要是拿我當兄弟,這事就聽我的,要是錢夠就算了,要是不夠,你出去借外人的,我張志誠跟你翻臉。」
陽台上的風很冷。
陳建國看著張志誠,他沒再說客套話,只是夾著煙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行,老張,我記心裡了。」
張志誠這才重新笑了起來,拍了拍手站起身。
「這就對了嘛,行了,不打擾你抽菸了,我下午還得去趟建材市場。」
張志誠推開陽台門,走了出去。
陳建國坐在小板凳上。
他看著夾在手指間的香菸,火星慢慢向後燃燒,直到燒到菸頭。
深夜。
陳拙家裡。
陳建國和劉秀英的房間已經關了燈,客廳里一片漆黑。
只有陳拙臥室的門縫底下,還透出一線黃色的燈光。
陳拙坐在書桌前。
面前沒有放那張網格草稿,而是放著一本厚厚的外文專業書。
他在看關於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一些基礎變體。
門把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咔噠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張強穿著一身灰色的睡衣,頭髮睡得亂翹,腳上穿著一雙拖鞋。
他手裡捏著兩張卷得像油條一樣的試卷,像個做賊的一樣溜了進來。
他反手把門關上,儘量不發出聲音。
陳拙聽到動靜,轉過椅子。
看著站在自己床邊的髮小。
「不睡覺,夢遊到我房間了?」
陳拙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得很輕。
張強沒說話,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床墊被壓得塌下去一塊。
他沒看陳拙,而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兩張試卷。
那是初三物理的複習卷。
屋裡很安靜,檯燈的光打在桌面上。
張強在床上坐了大概有三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
平時那張總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臉,此刻居然透著一點說不出的彆扭。
「拙哥..
」
張強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真要去跟一幫老外混了?」
陳拙看著他。
「嗯。
「」
陳拙應了一聲。
「普林斯頓?」
「對。」
張強撇了撇嘴,把手裡的試卷扔在被子上。
「名字聽著就不怎麼吉利,還不如澤陽呢。」
張強往後一倒,雙手墊在腦後,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太遠了。」
張強說。
「以前你在科大,我想找你,陳叔一踩油門,兩三個小時就到了。」
「現在好了,你要去地球那邊了,以後想找你玩都沒地方找去。」
張強吸了吸鼻子。
陳拙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張強受不了這種沉默,他猛地坐了起來,用力搓了搓臉,重新換上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
「哎,我說。」
張強湊過去,盯著陳拙。
「你去M國,是不是就能去看NBA了?普林斯頓離洛杉磯遠不遠?」
他眼睛放著光。
「科比,麥迪,艾弗森,你能不能搞到正版的球衣?」
張強越說越來勁,一把抓住陳拙的胳膊。
「你要是能給我搞一件科比帶簽名的球衣回來,我張強以後在澤陽市,把你當祖宗供起來!天天早晚三炷香!」
陳拙看著胳膊上那只用力抓著自己的手。
他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溫潤,卻帶著點熟悉的微笑。
「普林斯頓在新澤西,東海岸。」
陳拙慢條斯理地把胳膊抽出來。
「洛杉磯在西海岸,坐飛機也得飛好幾個小時,挺遠的。」
張強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
「哦......那算了吧。
,,「不過。」
陳拙看著他。
「我儘量想辦法,實在不行,就買件沒簽名的正版。」
張強一下又活了過來,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真的?!兄弟你太講義氣了!」
「別急著謝我。」
陳拙轉過身,拉開書桌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疊用訂書機訂好的A4紙。
那是他今天下午寫的。
他把那疊紙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向張強的方向。
「什麼東西?」
張強疑惑地湊過去。
看清上面的字後,張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第一頁的最上面,用黑筆寫著幾個極其工整的字:
《初中物理:力學與受力分析專項突破》
下面,畫著各種各樣的斜面,滑塊,彈簧,滑輪組。
每一個圖旁邊,都留著大片的空白用於計算。
「球衣的事,好說。」
陳拙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如死灰的張強。
「但在此之前,先把這上面的二十道題做了。」
陳拙的語氣很平緩,甚至帶著點溫柔。
「這是我專門針對你那個畫反摩擦力方向的毛病,給你設計的,涵蓋了中考所有可能的變種和陷阱。」
張強看著那疊紙,咽了一口唾沫,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退。
「我......我今天累了,明天做行不行?」
「不行。」
陳拙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每天兩道,我親自檢查。」
陳拙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今年中考,再把受力分析畫反,或者沒考上市一中...
」
他看著張強的眼睛。
「球衣就取消,我保證,從M國給你寄當地高中的全英文物理習題冊,每個月一本,張叔一定很樂意簽收。」
張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坐在燈光下溫潤如玉的陳拙,仿佛看到了一個頭頂長著惡魔角的怪物。
「拙哥,你不是人!」
張強悲憤地抓起那疊紙。
「你都要出國了,還這麼折磨我!我就不該來找你!」
張強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拿著那份要命的試卷,轉身往外走。
陳拙坐在椅子上。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過了一會兒,他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