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進度
（再也不吃螺螄粉了。）
老圖書館三樓最里側的單間。
窗戶半開著，屋裡很安靜。
那塊幾乎占據了大半面牆的白板孤零零的掛在那。
白板最中央的位置，用黑色的記號筆寫著一組生僻的矩陣算式，這組算式周圍畫了一個很重的方框，像是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而在方框的周圍，原本密密麻麻，延伸到邊角的幾百個子變量和過渡公式，現在已經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算式上，全被畫上了紅色的斜槓。
一條接一條，粗暴，直接。
陳拙沒有看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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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腿隨意地搭在前面的桌子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腿上攤著一本從一樓閱覽室借來的武俠。
他正低著頭看書，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茶。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門沒鎖，被一把推開。
李建明走了進來。
他手裡習慣性地拿著個記錄本，本來準備一進門就看白板上的新推導進度。
結果一擡頭，看見陳拙正靠在椅子上翻武俠。
李建明愣在原地。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面白板，上面的紅色斜槓和他昨天下午來看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增加哪怕一條。「停了？」
李建明往前走了兩步，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記錄本放在桌面上。
「皮埃爾那邊發傳真催了嗎？」
李建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夾克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看著陳拙這副老大爺曬太陽的做派，心裡沒底。
前幾天這小子還是一副幾天幾夜不睡覺，要跟白板同歸於盡的瘋魔樣子。
今天突然端起保溫杯看閒書了。
「沒催。」
陳拙視線沒離開書頁，手指捏著書角，翻了一頁。
「沒催你就不算了？」
李建明指了指白板。
「那上面還剩下一百多個變量沒剔除乾淨，你這突然一停，思路斷了怎麼辦？」
陳拙放下手裡的搪瓷茶缸。
他合上書，把書放在窗上。
轉過頭，看著李建明，陳拙笑了一下。
「老師，最困難的地方已經解決了。」
陳拙伸出手指，指了指白板正中央那個被重點框起來的奇異矩陣。
「最核心的那個奇點外殼，已經被這組矩陣切開了。」
陳拙的語氣很平穩，沒有興奮也沒有焦躁。
「剩下的那一百多個變量，全都跑不出這個框架，它們現在就是一堆散沙。」
陳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壺，往自己的保溫杯里續了點熱水。
「現在不需要去想新的思路了，每天抽兩個小時，順著矩陣的邏輯，把它們一個一個劃掉就行。」陳拙蓋上保溫杯的蓋子。
「不著急了，長時間高強度去剔這種碎骨頭，腦子容易疲勞，反而容易算錯。」
陳拙看著李建明。
「剩下的，就是熬時間了，當打卡上班就行。」
李建明拿著那根沒點燃的煙，半天沒出聲。
他順著陳拙的話，再次看向白板。
確實。
最難的那一步跨過去之後，這座曾經讓人絕望的高山，現在變成了一片平緩的下坡路。
剩下的只是步數問題。
李建明把煙塞回煙盒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行。」
李建明站起來，把記錄本重新拿在手裡。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不管你。」
李建明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別太放鬆了，就算當上班，每天也得把活幹完。」
「知道。」
陳拙端著杯子點頭。
門關上了。
陳拙把手裡的水喝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五點半。
他沒有再去看那面白板，把武俠塞進抽屜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走了出去。傍晚的校園裡人很多。
剛下課的學生成群結隊地往食堂走，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回到男生宿舍樓。
走上二樓，推開215的門。
屋裡沒人。
大勇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大勇這段時間基本上都快長住實驗室里。
上一次自己見大勇的時候大勇眼睛亮的簡直發光，說他找到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陳拙在自己的桌前坐了一會。
有點沒意思。
他站起身，拿著自己的水杯，走到門外，朝著216走過去。
陳拙推門進去。
屋裡的空氣有點悶，夾雜著一股泡麵的味。
楚戈坐在電腦前只穿了一件坎肩。
滿眼都是紅血絲，頭髮像個雞窩，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里啪啦響，速度快得帶出殘影。
桌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紅牛罐子，還有一桶只吃了一半的老壇酸菜面。
聽到門響，楚戈頭都沒回。
「門帶上，風吹得我頭疼。」
楚戈的聲音有些嘶啞。
陳拙反手把門關上。
他走到楚戈身後，看了一眼屏幕，滿屏的英文報錯代碼。
「又卡了？」
陳拙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隨意地坐下。
「內存溢出。」
楚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手裡的動作沒停。
「找了三個小時了，這破底層的指針到底指向哪了，再找不到，我今天晚上就要瘋了。」
陳拙笑了笑，沒搭腔。
他轉過頭，看向屋子的另一邊。
陸嘉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依然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一顆，背挺得筆直。
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高等數學教材。
他正在看書，沒有轉筆，也沒有抖腿，整個人安靜得像是一尊雕塑。
和楚戈那邊兵荒馬亂的狀態比起來，陸嘉這裡乾淨得不像是在同一個空間。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倆，覺得這畫面挺有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屋裡只有楚戈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音。
就在這時。
陸嘉桌上的電腦音箱裡，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滴滴滴。」
00消息提示音。
陸嘉的視線從書本上移開。
他轉過頭，看向電腦屏幕，屏幕右下角，一個頭像正在閃動。
陸嘉握住滑鼠，點開。
對話框彈了出來。
陳拙坐得不遠，但沒有去看別人屏幕的習慣，他只看到陸嘉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
然後。
陸嘉沒有把手放在鍵盤上打字回消息。
他直接移動滑鼠，關掉了對話框。
接著，陸嘉站起身，拉開書桌的抽屜。
陳拙看著他的動作。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幾張空白的紙。
陸嘉把這幾張白紙拿在手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把紙張的邊緣對齊。
摺疊。
再摺疊。
變成一個小方塊後，他把這疊紙塞進了外套的口袋裡。
然後，他又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插在胸前的口袋裡。
做完這些，陸嘉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鞋子，開始換鞋。
拉鏈拉開，繫鞋帶，動作一絲不苟。
這時候，楚戈那邊終於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重新跑起了一行行綠色的代碼，沒有再報錯。
楚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轉椅的靠背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視線掃過正在換鞋的陸嘉，以及他胸前口袋裡露出的那截筆。
「去哪？」
楚戈聲音有點發虛，隨口問了一句。
陸嘉系好鞋帶，站直身子。
把桌子上的包拿起來背上。
「去圖書館。」
陸嘉回答，聲音平穩。
「學姐她的畢業論文數據卡住了，我過去看看。」
楚戈愣了一下。
他那被代碼熬成??糊的腦子轉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句話里的信息量。
學姐。
圖書館。
晚上。
楚戈慢慢轉過轉椅，看著穿戴整齊的陸嘉。
他的目光在陸嘉胸前的原子筆上停留了一秒，又看向他剛剛塞進紙張的外套口袋。
「你大晚上去見學姐，」
楚戈指了指他。
「就揣幾張破草稿紙？」
「嗯。」
陸嘉認真的點了點頭。
楚戈的語氣里沒有抓狂，就是有點無語。
「去赴約還是去監考啊？」
楚戈揉著眼睛。
「你好歹買杯奶茶過去吧。」
陸嘉對楚戈的吐槽沒有一點情緒波動。
「不是赴約。」
陸嘉一本正經地糾正。
「她的SPSS軟體跑出的回歸模型有點問題，我去幫她推一下底層的矩陣，找找漏洞，不需要奶茶。」楚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直接轉回身，不想說話了。
陳拙坐在一旁，手裡拿著水杯，聽到這話，他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去處理數據，就帶幾張白紙？」
陸嘉轉過頭，看著陳拙認真地點了點頭。
「電腦軟體的算法會自動平滑掉一些微小的誤差，我還是比較習慣用紙筆。」
陳拙看著陸嘉那張緊繃的臉。
「去幫忙就好好幫。」
陳拙看著他。
「人家寫畢業論文，數據跑不出已經夠焦頭爛額了，你過去別把自己當判卷老師。」
陳拙頓了頓。
「那是社會學的問卷數據，填問卷的人還有隨便亂畫的呢，現實里的數據，說得通就行了。」陸嘉的手已經搭在了宿舍門的把手上。
聽到陳拙的話，他的動作停住了。
屋裡很安靜。
陸嘉沒有回頭。
他看著面前那扇門。
腦子裡閃過的，不是什麼社會學的問卷，而是從小到大，那一張張印著九十八分，九十九分的試卷。以及試卷背後，那令人窒息的眼神。
「行了。」
這兩個字，在陸嘉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
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行了。
「數學沒有說得通。」
陸嘉的聲音不大，有些悶，但硬邦邦的，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只有對，和錯。」
說完。
陸嘉按下門把手，推開門。
走了出去。
門在他的身後關上。
216宿舍里安靜了下來。
楚戈盯著屏幕上看了一會代碼，嘆了口氣。
「死腦筋。」
楚戈搖了搖頭。
陳拙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沒有說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