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最開始的時候
第282章 最開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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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科學中心門前的台階上,陸陸續續走出來不少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把路照得有些發黃。
幾個歐洲來的學者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低著頭快步走向遠處的路口。
陳拙跟在李建明身旁,順著人流往下走。
皮埃爾和阿瑟走在他們前面半步的位置,丘成桐,朱熹平和曹懷東走在最後。
一行人穿過兩個街區,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阿瑟對這裡比較熟,他走在前面,推開了一家意麵館的門。
門上掛著的鈴鐺撞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麵館里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靠牆的位置亮著幾盞壁燈,光線並不刺眼。
服務員是個留著鬍子的年輕人,穿著圍裙走了過來。
阿瑟跟他說了幾句,年輕人點點頭,走到最裡面,把兩張長方形的桌子拚在了一起。
大家各自拉開椅子落座。
皮埃爾和阿瑟坐在靠外的一側,丘成桐坐在主位上。
陳拙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走到李建明旁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桌子中間的胡椒罐和鹽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
朱熹平沒有馬上坐下。
「我去洗個手。」
朱熹平聲音有些沙啞,對丘成桐說了一句,便轉身往餐廳後面的洗手間走去。
洗手間的空間不大,排氣扇在頭頂發出嗡嗡的轉動聲。
朱熹平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把雙手伸到水流下面。
十指的指腹上,全是一層厚厚的白色的粉筆灰。
這是今天一天在黑板上高強度推演留下的痕跡。
回到桌邊的時候,服務員剛好把幾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端上來。
陳拙伸手接過服務員手裡的托盤,把玻璃杯一杯一杯地放在每個人面前,動作穩當,沒有發出什麼磕碰的聲音。
最後,他把一杯沒有加冰的溫水放在了朱熹平的位置上。
「謝謝。」
朱熹平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溫水喝了一大口。
桌上放著幾份菜單。
沒有人去看那些花哨的菜品介紹。
大家都很累,腦力透支之後,胃裡需要的是最直接的填補。
「三份意面,兩份肉眼牛排,都要全熟,再加幾份全麥麵包。」
李建明看了一眼大家的狀態,直接把菜單合上,對服務員報了菜名。
服務員記下菜品,收走菜單退了下去。
餐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皮埃爾拿著冰水,看著窗外街道上偶爾駛過的汽車,阿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養神。
陳拙坐在位子上,看著對面的曹懷東和朱熹平。
他能感覺到,雖然人已經坐在了餐館裡,但這幾個人的精神狀態根本沒有放鬆下來。
曹懷東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放在桌子上。
他伸出雙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眼角,又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他的眼底有不少紅血絲。
「老朱。」
曹懷東停下揉眼睛的動作,沒戴眼鏡,半眯著眼睛看向旁邊的朱熹平。
朱熹平放下手裡的水杯。
「明天上午那場,陶貝斯今天雖然沒吭聲,但他第一排的位置看得最清楚。」
曹懷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吐字很清楚。
「他一直在翻漢密爾頓那個極值域的問題,那個地方的奇點附近,收斂速度的界限,手稿上寫得還是糙了點。」
食物還沒上來,桌子上的話題已經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面巨大的黑板上。
朱熹平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也注意到了。」
朱熹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今天算是挺過來了,但明天陶貝斯肯定要在這個地方摳細節,他不問,不代表他認了。」
丘成桐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拿著水杯,安穩地聽著他們兩個的對話,沒有插嘴。
「手稿第一百二十頁的那個極限推導。」
曹懷東重新戴上眼鏡,隔著桌子看著朱熹平。
「我們不能等他發難,明天一開場,你直接在黑板上把那幾頁的推導重新過一遍。」
「行。」
朱熹平答應得很乾脆。
「我今晚回去再把那個係數的放縮範圍默算一次,明天一上台,我先把口子封死。」
今天那三個小時的防守,在外界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勝利,但在他們自己眼裡,僅僅只是漫長戰役里的第一關。
明天,後天,下個星期。
在哈佛的這間階梯教室里,每一天都會是這樣如履薄冰的防禦戰。
幾百頁的手稿,隨時會被人拿放大鏡挑出一條細縫,然後逼著他們在黑板上現場填補。
服務員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把幾籃剛烤好的全麥麵包放在桌子中間,旁邊配著黃油片。
李建明拿了一塊麵包,遞給旁邊的陳拙,陳拙接過來,小聲朝著自己的老師說了聲謝謝,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皮埃爾坐直了身體。
他拿過一片麵包,沒有塗黃油,直接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後,他拿起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皮埃爾的目光越過餐桌,落在了滿臉疲憊的朱熹平身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的丘成桐。
「丘。」
皮埃爾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好奇。
丘成桐抬起眼皮,看著皮埃爾。
「我一直以為,你們華國的團隊,現在更偏愛代數或者純幾何領域。」
皮埃爾把手裡的半塊麵包放下。
「我真的沒有想到,有人能把Ricci流的偏微分方程,推演到今天這種恐怖的熟練度。」
皮埃爾看了一眼朱熹平那雙還在泛著微紅的手。
「不用看手稿,當場拉開黑板硬算收斂界。」
皮埃爾搖了搖頭。
「這種底層分析的功底,不是幾年時間能練出來的。」
桌上的幾個人都停下了動作。
阿瑟也睜開了眼睛,看著丘成桐。
這也是他心裡的疑問。在今天的報告會之前,國際數學界對這個華國團隊的底細其實知之甚少。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挺起胸膛,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什麼驕傲或者自豪的神色。
他只是看著桌上的那個麵包籃子,眼神很平靜。
「九五年。」
丘成桐慢慢開了口,說出了一個年份。
皮埃爾和阿瑟都在安靜地聽著。
「那年,我把漢密爾頓請到了國內。」
丘成桐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往事。
「他在國內講學,講他的Ricci流,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在國內拉起一支隊伍,跟著他做龐加萊猜想。」
丘成桐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但沒有人接。」
丘成桐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對面的皮埃爾。
「那時候國內做偏微分方程的人不少,但Ricci流里的計算量太大了,全是硬骨頭。」
丘成桐語氣很平淡。
「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可能碰一輩子都出不了成果的泥潭,做不出來,就沒有論文,就沒有教職,誰敢拿自己一輩子的學術生涯去賭一個死胡同?」
阿瑟聽到這裡,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最後,只有老朱接了過去。」
丘成桐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正在低頭撕麵包的朱熹平。
「他原本是做單純的偏微分方程的,為了龐加萊,硬生生轉了方向,一頭扎進了微分幾何里。」
丘成桐接著說。
「從九七年開始,他每年都會去香港中文大學找我,我們在辦公室里,一待就是半年。」
丘成桐沒有去形容他們是怎麼熬夜的,也沒有去描述那些廢棄的草稿紙堆得有多高。
他只是把時間和地點擺了出來。
十年,每年半年,死磕。
皮埃爾聽到這裡,目光微動。
他再次看向朱熹平。那個穿著普通西裝的華國學者,正安穩地吃著手裡的麵包,仿佛丘成桐剛才說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用十年的時間,去賭一個別人留下的拓撲陷阱。」
阿瑟在一旁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這在現在的學術界,簡直像個苦行僧。」
朱熹平把嘴裡的麵包咽了下去。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阿瑟和皮埃爾。
他的臉上有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那是長期不怎麼和外界打交道的人,在聽到別人當面談論自己時特有的神態。
「也沒有那麼苦。」
朱熹平的聲音依然沙啞,語氣很踏實。
「學問總得有人去做,漢密爾頓在前面鋪了那麼長的路,把管道都建好了,水管爆了,我們總不能看著它漏水不管。」
他頓了頓,拿起面前那杯溫水。
「我們就是修修補補,把它走完而已。」
朱熹平說完,喝了口水,便不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