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明天早上
第300章 明天早上
大衛的那輛黑色凱迪拉克停在路燈底下。
雨後車漆上還掛著水珠,大燈沒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大衛靠在座椅上,手裡夾著根煙,菸頭一明一滅。
陳拙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的空調溫度打得很適宜,剛好把外面初秋的涼意隔絕開。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陳拙關好車門,這才踩下油門。
「和皮埃爾教授那邊談得怎麼樣?」
大衛看著前方的路況,隨口問了一句。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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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數學部分讓我今晚整理好,明天早上發給西里爾院長。」
大衛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寬闊的主幹道。
「《數學年刊》那邊沒問題?」大衛問。
「打過電話了,留了空檔。」
陳拙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快向後掠過的街景。
「我今天晚上把純代數的那部分底座理出來,明天早上發給他,普林斯頓那邊會等樣刊出來,直接核對印刷。」
大衛聽完,嘴角往上揚了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皮質的邊緣。
「他們能等,外面的人現在可是急瘋了。」
大衛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調侃的味道。
陳拙轉過頭,看著大衛。
大衛瞥了陳拙一眼,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今天下午,鏽釘酒館的老闆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今天一開門,就有一幫不知道從哪來的大學生和年輕研究員,跑到我們昨晚坐的那個角落去轉悠,有人到處找那三張被我買走的桌子,還有人蹲在地上找有沒有掉下去的粉筆頭。」
陳拙聽著,挑了挑眉,有點哭笑不得。
「找粉筆頭幹什麼?」
「誰知道呢。」
大衛聳了聳肩膀。
「但這還不是最熱鬧的,最熱鬧的是,不知道昨晚是哪個傢伙,在酒館裡用諾基亞手機偷偷拍了張照片。」
「諾基亞?」陳拙問。
「對,像素糊得簡直像一團馬賽克。」
大衛笑著搖了搖頭。
「但就是那張糊圖,今天下午已經被人發到arXiv上了,照片裡只能勉強看清你畫在桌子縫隙邊緣的那幾個代數截斷符號,連個完整的條件都沒有。」
陳拙順手拉開面前的儲物格,從裡面拿出一小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然後呢?」
他放下水瓶,隨口問。
「然後,MIT那邊有個頭鐵的博士後,看到了那張圖。」
「他也是搞計算機的,估摸著是想搶個先手,直接照著那張糊圖里殘缺的截斷算子,硬生生套進他們實驗室的並行架構里去跑模型。」
陳拙握著水瓶,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沒看全邊界條件,強行跑離散循環,會死機的。」
「是啊。」
大衛笑出聲來。
「所以他們實驗室的伺服器直接當場宕機了,連著燒了三塊陣列硬碟,我聽說那幫老教授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滿世界打聽照片裡那幾行公式到底是哪冒出來的。」
陳拙笑了笑,他把水瓶的蓋子重新擰好,放回儲物格里。
「糊的就別硬跑了。」
陳拙靠回椅背上。
「先讓他們急著吧,明天早上我把完整的底稿發給西里爾,過段時間他們就能看高清的了,不用對著諾基亞的照片瞎猜。」
「山姆和阿倫現在怎麼樣?」
陳拙看著前方,問了一句。
「挺好。」
大衛踩下油門,車速提了起來。
「今天白天我讓人去驗證跑分的時候,他們兩個在公寓裡足足睡了一整天,我準備來接你的時候山姆剛正電話訂披薩,現在估計正啃著呢。」
夜色漸深,車子駛出了波士頓的市區,路兩旁的建築逐漸變得稀疏,高大的紅橡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車子在一棟安靜的高檔公寓樓下緩緩停住。
大衛熄了火,推開車門。
陳拙跟著大衛走上台階。
大衛拿出鑰匙,擰開大門。
剛一推開門,一股充足的冷氣混雜著濃郁的芝士披薩味和咖啡的香氣,直接撲面而來。
公寓的面積很大,客廳里亮著幾盞暖色調的落地燈。
書房的門是敞開的,但山姆和阿倫並沒有待在書房裡。
山姆正毫無形象地癱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上。
懷裡放著一個打開的紙盒,手裡正拿著半塊義大利香腸披薩,嘴裡嚼得正起勁。
他的筆記本電腦就擱在茶几的邊緣,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碼。
阿倫則靠在不遠處的吧檯旁邊,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杯子裡冒著咖啡的熱氣。
他的頭髮有些亂,但眼睛很亮,精神狀態看起來比今天下午的時候的時候好了不少。
聽到門口的動靜,山姆咽下嘴裡的披薩,轉過頭。
「大衛。」
山姆揮了揮手裡那半塊披薩,順帶跟陳拙打了個招呼,然後便開始抱怨起來。
「你這公寓的地段和裝修都沒得挑,但這個沙發到底是哪個牌子的?」
大衛隨手把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柜子上,走進來。
「怎麼?」大衛問。
「太軟了。」
山姆用油乎乎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我坐在這上面,總覺得整個人都要陷進去拔不出來了,我剛才敲了半小時代碼,覺得腰比昨晚在酒館的硬板凳上還要酸。」
阿倫靠在吧檯上,端著馬克杯笑了起來。
「大衛,你別理他。」
阿倫喝了一口咖啡。
「他這是典型的閒的,昨天在鏽釘那個破角落裡,他趴在地上熬了一宿,今天白天睡足了,現在坐幾萬美元的沙發反而覺得腰疼。」
陳拙走進來,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他沒有去接他們關於沙發的閒扯,而是走到茶几旁邊,順手拉過一張看起來比較硬實的椅子,在桌邊坐了下來。
「你們的進度怎麼樣?」
陳拙把手裡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抬頭看著他們。
山姆坐直了身子,把最後一點披薩塞進嘴裡,扯了一張紙巾擦手。
「大框架應該沒什麼問題。」
山姆拍了拍旁邊的筆記本電腦。
「白天睡夠了,腦子清醒多了,現在主要是把之前連續狀態下的那些冗餘代碼全部刪掉,把你的那個常數牆給嵌套進去,工作量不小,不過還好。」
阿倫端著咖啡杯走過來,在陳拙對面的沙發扶手上坐下。
「我這邊的物理模型已經徹底閉環了。」
阿倫用手指在杯子上敲了敲。
「昨晚你在桌子上寫完最後一行,真空態的發散就被卡死了,我今晚的任務就是把我那堆亂七八糟的草稿重新梳理一遍,謄寫成一篇像樣的大綱,準備投給PRL。」
阿倫停了一下,看著陳拙放在桌上的網格本。
「你呢,陳?」阿倫問。
「皮埃爾教授那邊怎麼說?」
陳拙伸手摸了摸網格本的皮質封皮。
「西里爾院長留了空檔。」
陳拙的語氣依舊很平淡。
「我今晚把純數學的部分理出來,明天一早發給西里爾院長。」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山姆手裡還攥著那團擦過手的紙巾,眼睛微微瞪大了一點。
「明天一早?」
山姆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誇張。
陳拙點點頭。
「嗯。」陳拙說,「明天一早。」
山姆轉過頭,看向阿倫,把手裡的紙巾往垃圾桶里一扔。
「完了,阿倫。」
山姆靠在軟綿綿的沙發背上,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淡淡的憂傷。
「你聽聽他說的話,這種級別的數學底座,要在離散格點上搭建一個全新的代數幾何骨架,他打算用一晚上的時間全寫完。」
山姆攤開雙手。
「相比之下,咱們兩個今晚坐在這裡,辛辛苦苦地摳這四頁紙的大綱和幾行代碼,在他面前簡直就像兩個剛學會用鍵盤打字的弱智。」
阿倫忍不住白了山姆一眼。
他喝了一口咖啡,毫不留情地回嗆山姆。
「那是你,山姆。」
阿倫無情的戳破的山姆的話。
「你別拉上我,我的物理模型昨天半夜在酒館裡就已經被他強行閉合了,我今晚只是抄一遍草稿而已,你要是覺得像弱智,那也是你一個人像。」
山姆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阿倫。
他伸手把茶几邊緣的筆記本電腦往自己這邊拽了拽,屏幕上的光打在他微胖的臉上。
「行了,別廢話了。」
山姆嘀咕著,手指重新放回到鍵盤上。
「我得幹活了。要是明天早上陳把底稿發過去,普林斯頓那邊一核對,結果我的代碼還沒跑通,那我真的要成常春藤最大的笑話了。」
大衛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靠在台子邊緣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氣氛很輕鬆。
沒有人覺得這是一場多麼嚴肅的戰役,他們就像是幾個在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聚在宿舍里互相吐槽著趕作業的學生。
陳拙坐在那張椅子上,聽著他們的互相對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過。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靜地拉開面前的椅子,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從筆記本的邊緣,拔下了那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
他翻開筆記本,把邊緣輕輕按了按,把紙面壓得平整。
大廳里互懟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山姆已經重新盯住了屏幕,鍵盤發出連貫的啪啪聲。
阿倫放下馬克杯,拿起桌上的一支原子筆,低著頭開始在一張新的A4紙上寫下物理模型的第一行公式。
大衛喝了一口冰水,轉身走到了稍遠一些的另一台電腦前,戴上半邊耳機,開始處理他那邊的事務。
燈光從天花板上暖暖地打下來。
陳拙微微低下頭。
一個離散代數符號流暢地出現在紙面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草稿,沒有停頓。
那些在腦海中早已經構建完成的龐大邏輯,順著他的手腕,化作黑色的墨水,穩穩地嵌在網格的交叉點上。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大廳里,卻有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它混雜在山姆敲擊鍵盤的脆響,阿倫原子筆的划動聲,以及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里。
陳拙寫得很勻速。
商空間的摺疊。
中級雅可比簇的映射。
這些原本屬於連續微分幾何領域的龐然大物,在他的筆下,被一層層地剝開,然後用離散的格點重新扣死。
夜色在波士頓的郊外漸漸加深。
窗外的紅橡樹葉子偶爾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大廳里的四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山姆偶爾會停下敲鍵盤的手,皺著眉頭盯著屏幕看上一會兒,然後煩躁地抓一把頭髮,繼續敲擊。
阿倫寫完一頁草稿,會把它放到一邊,拿起咖啡杯抿一小口已經涼透的咖啡,然後抽出一張新紙。
大衛在電腦前低聲用英語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陳拙的進度沒有受任何影響。
筆記本被黑色的字跡一排排填滿。
他寫完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縫處壓一壓,繼續寫下一頁。
時間在這個充滿冷氣和咖啡味的大廳里無聲地流逝。
到了後半夜,山姆的敲擊聲漸漸慢了下來,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陳拙。
陳拙的坐姿一直沒變過。
他微微低著頭,脊背挺得很直,那支萬寶龍鋼筆在他的指間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樣,不斷地在紙面上流淌出複雜的公式。
山姆看著那些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純代數推導,無聲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屏幕。
阿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椅子拖到了落地窗邊,借著外面微弱的路燈光和室內的燈光,盤著腿坐在地上,把寫好的幾頁物理大綱鋪在地毯上,一行行地檢查。
陳拙寫到了第八頁。
他停下筆,甩了甩有些發酸的右手腕。
他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完全涼了,滑進喉嚨里,讓他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