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你是不是早知道
第314章 你是不是早知道
波士頓查爾斯河畔,酒店的行政酒廊。
早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進來,將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通明。
這個時間,酒廊里空蕩蕩的,只有背景音樂里流淌著低沉的大提琴曲。
靠窗的一張圓桌旁,阿瑟坐在一張深皮沙發里。
他面前擺著一份典型的英式早餐,煎蛋的邊緣已經凝固,培根軟塌塌的,旁邊的杯子裡,咖啡早已沒有了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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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十分鐘前坐在這裡開始,阿瑟就一口東西都沒有動過。
他的雙手交叉,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那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頁面停留在ArXiv的最新發布列表上。
阿瑟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極其緩慢地往下滑動。
高能物理。
計算機架構。
純數學。
三個原本在學術界各自築起高牆的版塊,此時在屏幕上被三篇幾乎在同一秒鐘跳出來的論文強行扯在了一起。
阿瑟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第三篇論文的作者欄上。
【Zhuo Chen】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上午在哈佛科學中心一號報告廳里的畫面。
那個十四歲少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對著黑板上的死胡同,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用一種近乎請求探討的溫和語氣說了一句話。
然後,朱熹平的粉筆就活了。
阿瑟睜開眼,看著屏幕上那篇足足有十五頁、邏輯密集得像鐵板一塊的純代數底座論文。
「這算什麼事......」
阿瑟盯著屏幕,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困了......這就是你說的困了回去睡覺了?」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酒廊里的死寂。
餐廳的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皮埃爾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灰色襯衫,領口規整地敞開著,右手拿著一份摺疊整齊的當天的《波士頓環球報》,左手插在褲兜里,邁著有些散漫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的精神看起來好極了,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帶著一點古龍水的淡淡香氣。
皮埃爾在酒廊里掃視了一圈,看到靠窗的阿瑟,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大步走了過去。
「早安,阿瑟。」
皮埃爾拉開阿瑟對面的椅子,極其放鬆地坐了下來。
「波士頓的清晨總是這麼讓人清醒,我剛剛在樓下遇到哈佛的幾個熟人,他們急匆匆的樣子就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阿瑟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依然保持著雙手交叉的姿勢。
皮埃爾轉頭招了招手,示意遠處的服務員過來。
「一杯大吉嶺紅茶,另外,請幫我拿一份現烤的可頌麵包,多要一點黃油,謝謝。」
點完單,皮埃爾把手裡的報紙平攤在桌面上,一邊用手指撫平報紙上的摺痕,一邊笑著看向對面的老朋友。
「阿瑟,你這份早餐是從昨天晚上放到現在的嗎?培根的顏色看起來像是一塊乾枯的樹皮。」
阿瑟緩緩抬起了頭。
他沒有理會皮埃爾的玩笑。
他就用那雙布滿紅血絲,熬得有些陷下去的眼睛,死死地,幽幽地盯著皮埃爾。
酒廊里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降了幾度。
大提琴的音樂還在繼續,但桌上的氣氛卻變得極其詭異。
皮埃爾正準備伸手去拿桌上的糖罐,一抬頭,迎上了阿瑟那道毫無波動的目光。
皮埃爾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看著阿瑟那張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臉,挑了挑眉毛。
「阿瑟,你這麼看著我,會讓我以為我今天早上穿錯了衣服,或者我的臉上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阿瑟依然沒有說話。
他盯著皮埃爾,足足看了有十秒鐘。
酒廊的服務員托著托盤走過來,輕手輕腳地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和一盤散發著奶香的可頌麵包放在了皮埃爾面前。
「請慢用,先生。」
隨著服務員退去,桌面上重新歸於寂靜。
阿瑟終於動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邊緣,唰的一聲,乾脆地將整台電腦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轉了一百八十度,重重地推到了皮埃爾的面前。
「看看這個。」
阿瑟的聲音沙啞,裡面壓抑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情緒。
皮埃爾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屏幕,又看了一眼阿瑟,臉上的神情依然很鬆弛。
「ArXiv?阿瑟,你大清早不吃早餐,就是為了在網上看那些博士後寫的垃圾預印本嗎?」
皮埃爾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了銀色的小勺子,在紅茶杯里輕輕地攪動著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微微低下頭,視線落在了屏幕上。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皮埃爾手裡捏著的小勺子,突然停住了。
他雖然坐在波士頓的酒店裡,但他對陳拙那十五頁底稿的熟悉程度,放眼整個北美,除了陳拙自己,沒人能超過他。
昨天早晨,西里爾在普林斯頓收到那份全是噪點的傳真時,皮埃爾就已經通過電話把前三頁的算子推演了一遍。
但他沒看到後面的。
更沒有看到物理和計算機版塊上的這兩篇。
皮埃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原本放鬆的脊背在不自覺中挺直了一點。
但他隱藏得很好,只是隨手把勺子擱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哦,山姆和阿倫。」
皮埃爾靠回椅背上,拿起那杯紅茶抿了一口。
「陳拙在波士頓交的新朋友,我聽說這兩個孩子在各自的實驗室里都是挺有想法的年輕人,沒想到他們的效率這麼高。」
阿瑟看著皮埃爾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兩隻手掌猛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
聲音在空曠的酒廊里有些刺耳。
遠處的服務員嚇了一跳,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侷促地轉過頭去。
「皮埃爾,別在我面前裝出這副剛知道的噁心表情!」
阿瑟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撐著桌子,整個人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撲過去的獵犬。
他盯著皮埃爾,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恐怖的質問。
「昨天下午,在哈佛科學中心,老朱卡在偏微分方程的連續性奇點上,所有人都在想辦法修補那個該死的連續流形。」
阿瑟的眼珠子裡泛著血光。
「陳拙坐在最前面,隨口說了句商空間映射,離散截斷,然後呢?他幹了什麼?」
阿瑟的指甲在桌面上狠狠地抓了一下。
「結束後說他有點困就走了!」
「我當時還覺得這孩子懂禮貌!」
阿瑟的聲音開始發顫。
「現在你告訴我,他回公寓到底幹了什麼?」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上那三篇論文的並排超連結。
「五個小時!」
阿瑟咬牙切齒。
「這三篇論文掛上去整整五個小時了!整個美東地區的超算實驗室和高能物理組現在都像瘋了一樣在搖人開會!」
阿瑟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回沙發里,但那道幽幽的目光卻始終鎖在皮埃爾的臉上。
「皮埃爾,你老實交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昨天眼睜睜看著他退場,然後故意瞞著我們所有人,坐在這裡等今天早上的煙花?」
皮埃爾看著阿瑟那副快要崩潰的模樣,心裡其實已經泛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了解陳拙。
他知道那十五頁紙在代數幾何上的統治力。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陳拙在回到公寓的短短十幾個小時裡,不僅沒有休息,反而直接用那套純數底座,強行把隔壁兩個巔峰領域的工業應用給砸出了一個跨學科閉環。
現在的年輕人,交朋友都這麼務實嗎?
皮埃爾端著茶杯的手很穩。
作為一個老牌的法國數學家,他把法式凡爾賽的本能幾乎刻進了骨子裡。
哪怕他內心同樣被這個十四歲少年的執行力震撼得頭皮發麻,但在這個老對手兼老朋友面前,他絕對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皮埃爾慢條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他伸手拿起那塊現烤的可頌麵包,用小刀切開,在裡面抹了一層厚厚的黃油。
「阿瑟,你太高估我了。」
皮埃爾咬了一口麵包,酥脆的表皮在嘴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昨天早上西里爾收到傳真的時候,我也很驚訝,我以為他只是在非工作時間搞了個純數學的小工具,想幫朱教授解決一點幾何分析上的小麻煩。」
皮埃爾把麵包咽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顯得極其無辜且理所當然。
「誰能想到現在的年輕人交朋友這麼不挑剔呢?他大概只是在公寓裡喝水的時候,順口跟他的室友聊了兩句,然後那兩個孩子就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新世界,非要連夜把論文寫出來。」
皮埃爾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十四歲少年的精力總是多得讓人嫉妒,不是嗎?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巴黎的街頭為了一個好看的姑娘和別人打架,而他只是順手把隔壁物理系和計算機系的飯碗給砸了。」
阿瑟看著皮埃爾那副慢條斯理,甚至還帶著幾分當長輩的驕傲的表情,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盡了全力的一拳,直接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法式棉花糖上。
「砸了飯碗?」
阿瑟冷笑了一聲,眼神里的幽怨更深了。
「皮埃爾,你以為西里爾現在還能在普林斯頓安心地喝他的早茶嗎?」
皮埃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西里爾?他怎麼了?」
阿瑟重新把筆記本電腦轉回自己的方向,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一份剛剛收到的內部郵件。
「就在十五分鐘前,西里爾給我打了個電話。」
阿瑟看著屏幕,語氣里透著一種幸災樂禍的頹喪。
「他在電話里像頭被踩了尾巴的非洲雄獅一樣咆哮,大衛家那些個精得像鬼一樣的律師,在今天凌晨論文上傳的幾個小時前,就已經用一份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信託協議,把這三篇論文所有的底層算子和商業交叉授權,全部焊死了。」
阿瑟抬頭看著皮埃爾。
「普林斯頓的智慧財產權辦公室在半個小時前提出了職務發明主張,結果被大衛拿著空間,資金和課題的三重斷點證據,直接在法理上把門給焊死了,普林斯頓在這套足以統治未來十年伺服器架構的商業蛋糕里,連一片碎屑都沒有撈到。」
皮埃爾聽到這裡,拿著紅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半秒鐘。
隨後,他把杯子放回瓷盤,發出了一聲比剛才更清脆的響聲。
「大衛這孩子,手腳比我想像的還要利索。」
皮埃爾的嘴角終於有些按捺不住地往上勾了勾。
「所以呢?西里爾現在正準備向新澤西州的法院申請緊急禁令嗎?」
「申請個屁。」
阿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西里爾雖然是個官僚,但他不是瞎子,他很清楚如果現在跟陳拙撕破臉發起訴訟,意味著什麼。」
阿瑟揉著太陽穴,聲音低沉下來。
「哈佛和MIT的學術嗅覺絕不比我們差,洛朗和理察那幫老狐狸,現在估計已經把那兩個幸運的博士後按在黑板上摩擦了,只要他們順著ArXiv的引用鏈看懂了陳拙那個代數底座的價值,哈佛會毫不猶豫地動用最高權限的特批資金,把終身教職和獨立實驗室直接拍在陳拙面前。」
「普林斯頓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展現出一點點機構的貪婪和敵意,陳拙明天說不定就會順理成章地轉學去哈佛。」
「到時候,我們不僅撈不到商業利益,還會把一個跨時代的數學天才白白送給麻薩諸塞州的這幫學術怪獸。」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查爾斯河上划過的賽艇,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
「那西里爾現在在幹什麼?在辦公室里砸花瓶嗎?」
「他把整個數學系的核心教授全徵召了。」
阿瑟嘆了口氣,看著皮埃爾那副得意的嘴臉,心裡充滿了無力感。
「西里爾下達了最高行政指令,取消了今天所有的常規課程和研討會,他要普林斯頓在一號絕密會議室里,集中所有的算力資源,在二十四小時內,為陳拙的那篇論文出具一份詳盡到標點符號的《官方合規性證明》白皮書。」
阿瑟搖了搖頭。
「商業上的事情大衛已經贏了,西里爾現在要用普林斯頓在學術界幾十年的壟斷霸權,強行去買斷陳拙這套理論在人類科學史上的正統解釋權和歷史冠名權。」
「只要我們的白皮書率先發布,以後無論是矽谷的應用層,還是歐洲核子中心的物理模型,只要觸及這個代數算子,都得在文獻的第一頁,永遠把正統源頭錨定在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基石上。」
阿瑟盯著皮埃爾。
「這是一場學術政治圈地運動,皮埃爾,你們師徒倆,把整個普林斯頓逼得要連夜加班給他當法統的加冕人。」
皮埃爾聽完,將最後一塊抹了厚厚黃油的可頌麵包放進嘴裡。
他咽了下去,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大吉嶺紅茶,一口喝乾。
酒廊外的風吹著落葉,查爾斯河的水面泛著金光。
皮埃爾把空茶杯放回桌上,扯過紙巾優雅地擦了擦手,隨後整個人陷進沙發里,看著窗外那片屬于波士頓的天空,淡淡地笑了笑。
「讓西里爾去頭疼吧,只要陳拙的學術論文上還刻著我們普林斯頓的烙印,其他的商業遊戲,就隨那個小傢伙自己去玩吧。」
皮埃爾轉過頭,看著對面的老朋友,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再掩飾的身為老師的驕傲。
「阿瑟,別去糾結什麼規矩和流程了,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新時代的怪物誕生,而這個怪物,是我的學生。」
阿瑟看著皮埃爾那副凡爾賽到了極致的嘴臉,最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徹底涼透的英式早餐,徹底失去了食慾,有些煩躁地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