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就是就是
第322章 就是就是
波士頓的清晨,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與澄澈。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大衛的公寓,將原木色的地板照得一片金黃。
如果忽略掉空氣中那股濃郁到令人胃口發酸的黑咖啡的味道的話,這本該是一個極其美好的早晨。
陳拙推開臥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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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客廳,已經徹底淪為了宛如某種邪教儀式的現場。
山姆和阿倫保持著昨天晚上的姿勢,像兩尊快要風化的雕像一樣,一左一右地盤腿坐在白板前的地毯上。
他們的周圍散落著至少十幾個揉成一團的披薩包裝紙,幾十個空掉的紅牛易拉罐,以及滿地被扯斷的草稿紙。
山姆那一頭捲髮已經被他自己抓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鳥巢,雙眼正死死盯著自己的筆記本屏幕,嘴裡像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樣神經質地嘟囔著。
阿倫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手裡舉著一塊白板擦,雙眼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仿佛在試圖從燈泡中看出什麼東西。
陳拙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早。」
陳拙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地打了個招呼。
聽到這聲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問候,地毯上的兩頭喪屍同時轉過了頭。
兩雙布滿血絲,透著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陳拙,也不說話,就盯著。
陳拙被他倆看的有點發毛,索性放下水杯,轉身走向門口的衣帽架。
「你要去哪?!」
山姆像只護食的惡犬一樣抬起頭。
「去哈佛或者MIT的校園裡隨便逛逛。」
陳拙取下一件外套穿上,拉開公寓的大門。
「下午回來的時候,如果我還記得的話,會給你們帶兩份披薩的。」
說完,陳拙毫不猶豫地走出門,將那兩聲絕望的哀嚎徹底關在了門內。
......
上午十點半的劍橋市,陽光明媚,溫度宜人。
陳拙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沿著查爾斯河畔的街道,步伐悠閒地向著麻省理工的方向走去。
陳拙很享受這種安安靜靜的世界。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剛剛交完期末考卷的差生,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鬆弛感。
然而,當他沿著街道,慢慢走進MIT那片著名的沒有圍牆的開放式校園區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今天是星期六。
按理說,美國高校的周末,校園裡應該到處在草坪上扔飛盤的年輕男女,或者是坐在台階上彈吉他,談戀愛的學生。
但是今天,整個MIT的校園氣氛好像稍稍有那麼一點點不大對勁。
陳拙停下腳步,站在著名的斯特塔中心那棟造型扭曲,充滿解構主義風格的大樓前。
大樓外的露天廣場上,三三兩兩地聚滿了人。
沒有人扔飛盤,也沒有人談戀愛。
幾乎每一個坐在草坪上,長椅上,或者是台階上的學生和研究員,手裡都死死地捏著一疊列印出來的A4紙。
他們有的正咬著筆頭,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有的則兩三個人湊在一起,對著紙上的公式激烈地爭吵著,時不時地爆出一句粗口。
陳拙微微眯起眼睛,憑藉著極佳的視力,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列印紙頁眉上熟悉的排版格式,以及被人用紅筆瘋狂圈出來的那些公式。
預印本論文。
尤其是他寫的那篇《代數底座》。
陳拙挑了挑眉,繼續往大樓內部走去。
在MIT著名的無盡長廊的入口處,不知道是哪個系的教授,居然直接讓助教把一塊長達三米的巨大移動黑板,從教室里硬生生地拖到了人來人往的走廊中間。
三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站在那塊巨大的黑板前,手裡舉著粉筆,像三隻爭奪領地的公獅,吵得面紅耳赤。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高階微積分方程,拓撲映射以及複雜的同調群推導。
而在黑板的最正中央,被三個老教授用粉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常量C。
「這是荒謬的!這在拓撲學上根本講不通!」
一個大鬍子教授憤怒地用粉筆敲擊著黑板。
「C. Zhuo在這裡絕不可能只是簡單地做了一個標量截斷!在這兩個離散矩陣之間,必定存在一個基於卡拉比-丘流形的隱式平滑映射!他只是覺得證明過程太繁瑣,把那幾十頁的推導給省略了!」
「放屁!理察,你腦子裡只有你那過時的拓撲流形!」
另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頭毫不客氣地噴了回去。
「這明明是一個代數幾何的操作!他是在用黎曼曲面的奇點來強行吞噬冗餘變量!我們必須沿著黎曼曲面的方向去重構這個過渡橋樑!」
「別吵了!你們兩個老頑固的思路全是錯的!」
第三個教授急得直跳腳。
「工程系的那幫蠢貨已經在用這個算子跑出閉環數據了!這意味著這個常數C是一個物理意義絕對存在的絕對閾值!我們必須用泛函分析去反推他的核心思想!」
「啪!」
大鬍子教授憤怒地將手裡的半截粉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果反推不出來,下半個月的三校聯合研討會上,難道我們要告訴全世界,我們連一篇預印本里的一個常數都搞不懂嗎?!我寧願現在就從查爾斯河跳下去!」
三個老頭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推導中,黑板上的公式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周圍圍滿了一群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博士生和助教,每個人都在瘋狂地記著筆記。
陳拙雙手插兜,小心翼翼的從這群學者身後走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些複雜的試圖為他尋找合理微積分解釋的漫長推導。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腳步輕快地走出了長廊,來到了校園邊緣的一家露天咖啡館。
咖啡館裡同樣人滿為患,相當不少一部分都是帶著電腦和草稿紙來這裡死磕論文的學生。
陳拙在點餐檯買了一份厚切牛肉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
他端著餐盤,在露天區域掃視了一圈,最後在角落的一張圓桌旁找到了一個空位。
圓桌很大,另一半已經被三個看起來形容枯槁,像是一周沒洗頭的年輕人給占據了。
兩男一女,桌上堆滿了列印出來的論文,攤開的筆記本電腦,以及幾杯已經見底的特濃濃縮咖啡。
「介意我坐這裡嗎?」
陳拙指了指空著的椅子,禮貌地問道。
三個年輕人從一堆草稿紙中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看到他手裡只拿著三明治和咖啡,沒有拿那種令人絕望的論文,其中一個髮際線已經嚴重後移的白人男生疲憊地點了點頭。
「坐吧,只要你不跟我們討論該死的高維流形,你坐哪都行。」
「謝謝。」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紙,咬了一大口。
牛肉的汁水和烤得酥脆的麵包在口腔里混合,陳拙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發誓,我如果知道這個叫C. Zhuo的傢伙在哪,我一定會把我的皮鞋塞進他的鼻孔里!」
陳拙剛咽下第一口三明治,旁邊那個髮際線後移的男生就雙手抓著自己本就不富裕的頭髮,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哀嚎。
「克里斯,冷靜點。」
旁邊那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女生嘆了口氣,用紅筆在面前的論文上又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這已經是我們今天推導失敗的第七種泛函模型了,我們根本找不到他是怎麼從連續空間跳躍到離散矩陣的。」
「我怎麼冷靜?!」
克里斯指著列印紙上那個突兀的常量C,手指都在顫抖。
「珍妮特,你看看這步推導!這簡直是學術界的流氓!沒有任何證明,沒有任何邊界條件,直接就令C為截斷閾值!這就完了?!他以為這是在寫什麼奇幻嗎?!咒語一念,變量就消失了?!」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印度裔男生也絕望地抬起頭,黑眼圈重得像個大熊貓。
「這簡直是謀殺......這個C. Zhuo,絕對是個沒有感情的反社會人格機器。」
珍妮特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透著一絲混合著憤怒和敬畏的複雜情緒。
「可是你們不得不承認,山姆和阿倫在工程上確實跑通了。」
「傲慢!這就是極其惡劣的學術傲慢!」
克里斯咬牙切齒地錘了一下桌子。
「這種仗著自己天賦高,就省略中間幾十頁推導步驟的傢伙,簡直就是數學界的毒瘤!他難道不知道,他這一懶,全世界有多少無辜的博士生要為他掉頭髮嗎?!」
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吃三明治的陳拙,聽到這番慷慨激昂的控訴,咀嚼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論文截圖,又看了看克里斯那悲憤交加的髮際線。
然後,陳拙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咽下嘴裡的食物。
他轉過頭,看著克里斯,極其真誠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我也覺得這人極其沒有學術道德。」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字正腔圓的,帶著強烈認同感的語調,瞬間吸引了這三個苦逼博士生的注意力。
克里斯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夾克的亞裔青年,像是突然在茫茫苦海中找到了一位同志。
「你也看了這篇論文?」
克里斯試探著問道。
「看了。」
陳拙面不改色,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嫌棄,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篇印著C.Zhuo的論文。
「這人寫得太不負責任了,就算是為了省事,也不能跳步跳得這麼離譜,這完全是在折磨讀者。」
「對吧!!!」
克里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抓住了陳拙的胳膊,眼淚都快下來了。
「兄弟!我就知道我不是一個人!這簡直就是學術霸凌!是極度不負責任的流氓行為!」
珍妮特也像找到了知音一樣,瘋狂點頭。
「這種跳步,根本違背了嚴謹的數學精神!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把中間最重要的微積分橋樑給隱去?難道真的是為了考驗學術界嗎?」
「考驗?」
陳拙嗤笑了一聲,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一邊嚼一邊開始瘋狂吐槽。
「我覺得你們太高看他了,他哪有那種閒工夫去考驗什麼北美學術界。」
三個博士生同時愣住了,齊刷刷地盯著陳拙。
「那......那是為什麼?」
印度裔小哥小心翼翼地問。
「我覺得他就是懶。」
陳拙聳了聳肩,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鄙視。
「肯定是他在紙上推導的時候,覺得剩下的那些高維冗餘變量算起來太煩人,自己在那卡著心煩,為了能早點收工去吃個飯或者睡個覺,他就隨便找了個常數,敷衍地一刀切了。」
陳拙端起冰美式,吸了一口,做出最後的總結陳詞。
「這純粹就是典型的惡劣的個人偷懶行為,至於你們這些在背後給他擦屁股、補證明的人會不會掉頭髮,那種傢伙,估計連想都沒想過。」
圓桌上的空氣凝固了足足好多秒。
克里斯,珍妮特和那個印度裔男生面面相覷。
他們聽慣了教授們口中那種神秘的東方數學神明,俯瞰凡人的絕頂天才的論調。
現在突然聽到有人用偷懶,想早點去吃飯,自私這種詞彙來解構那個被神化了的C. Zhuo......
他們的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兄弟......」
克里斯咽了口唾沫,看陳拙的眼神都變了。
「你這番見解......太清奇了,但是仔細一想,這他媽簡直太有道理了!如果是為了偷懶而強行截斷,那這種不講數理美感的流氓作風,就完全解釋得通了!」
珍妮特也是一臉的恍然大悟,她甚至拿筆在草稿紙上記下了陳拙剛才的話。
「對,你們別白費力氣了。」
陳拙好心地給出了致命一擊。
「那地方絕對是個斷層,誰去推導誰就是傻子。」
「太精闢了!」
印度小哥眼冒金光地看著陳拙。
「兄弟,你是哪個院的?你這思維簡直是一針見血啊!你也是被導師逼著周末出來加班的受害者嗎?」
陳拙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嗯,算是吧。」
陳拙站起身,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冰美式,語氣平靜而謙虛。
「我是搞純數學的,剛好路過,看到你們這麼痛苦,就隨便聊兩句。」
「純數系?難怪!只有純數系的人才能把這個變態的數學底座看得這麼透徹!」
克里斯感動得無以復加,甚至站起身想去擁抱陳拙。
「兄弟,謝謝你點醒我們!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這個周末真的要死在尋找那條根本不存在的微積分橋樑上了!」
「客氣了。」
陳拙自然地躲開了克里斯的擁抱,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你們早日脫離苦海,遇到那種不負責任的作者,該罵就罵,別憋在心裡。」
「一定!」
三個博士生握緊了拳頭,同仇敵愾。
陳拙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將吃剩下的三明治包裝紙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過身,沿著滿地落葉的街道,慢悠悠的接著晃悠。
身後的露天咖啡館裡,那三個博士生依然在激烈地討論著,只不過話題已經從尋找真理,變成了怒罵C. Zhuo的流氓行徑......
陳拙聽著身後的罵聲,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