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順手
第352章 順手
從主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普林斯頓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被冷風洗刷過缺乏溫度的灰藍色。
臨近期末的校園總是帶著一種行色匆匆的緊繃感。
這一點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大學生都通用。
主幹道上,裹著厚重羽絨服的學生們大多數都低著頭,懷裡抱著厚厚的複習資料,步履匆忙地穿梭在各個教學樓和圖書館之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陳拙走在一條相對人少的岔路上。
左臂夾著一本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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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本有著密密麻麻公式的數學專著,也不是什麼前沿的物理期刊,而是一本裝幀已經有些老舊甚至連書脊上的燙金字母都有些剝落的《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杆演變》。
今天在圖書館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突然有了興致,索性借回來慢慢看。
陳拙走得並不快。
穿過一片掉光了葉子的樹林,范恩樓出現在視野里。
門廳里極其安靜。
這裡沒有背誦經濟學案例的學生,也沒有抱著法典狂奔的法學院新生,偶爾有一兩個穿著毛衣的學者從走廊深處走過,腳步聲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也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拙順著樓梯往上走,直接來到了皮埃爾的辦公室門前,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門裡傳來皮埃爾的聲音。
陳拙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將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房間裡的陳設依然是那種極具皮埃爾個人風格的有序的混亂。
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獻和草稿紙,甚至還有幾本翻開的法文詩集,角落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幾天前留下的關於代數幾何某個引理的推導過程。
皮埃爾正站在靠牆的柜子前,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茶杯。
聽到開門聲,皮埃爾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陳拙。
「外面很冷吧?」
皮埃爾看著陳拙有些被風吹亂的頭髮,溫和地笑了笑。
「先把門關上,風都灌進來了。」
陳拙將門合上,走到沙發旁,將左臂夾著的那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杆演變》放在了沙發麵前的茶几上。
陳拙站直身體,搓了搓稍微有些發涼的手指,目光看向皮埃爾。
「老師您找我?」
皮埃爾端著那杯剛泡好的紅茶,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他沒有立刻回答陳拙的問題,而是先將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然後在一堆雜亂的文件中翻找了兩下。
「西里爾和我們這些老傢伙們商量了一下。」
皮埃爾一邊找,一邊語氣隨意地說著。
「他說教務處那邊每到期末,系統的權限審批就慢得像是在用算盤做微積分,他嫌每次你去借絕密檔案或者調用資源的時候,還得填那些冗長的申請表太麻煩。」
皮埃爾從幾本期刊下面抽出了兩張紙。
紙張沒有裝在任何精美的文件夾里,邊緣甚至還有一點因為剛才的翻找而產生的褶皺。
皮埃爾拿著那兩張紙,繞過辦公桌,走到陳拙面前,隨手遞了過去。
「所以他索性把你的身份徹底理順了。」
陳拙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兩張紙上,雙手接過了皮埃爾遞來的文件。
最上面那張紙的頁眉處,印著普林斯頓大學高等研究院的校徽,在校徽的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Special Member Appointment Contract】(特聘研究員聘用合同)
在這行標題的下方,是一系列關於薪酬,辦公室分配,頂級門禁權限以及超算中心最高調用優先級的條款。
而在表格的最下方,西里爾,皮埃爾等人的簽名已經簽在了那裡。
他沒有把這兩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也沒有去逐字逐句地那些冗長的法律條款。
幾秒鐘後,他將兩張紙對齊,從中間平整地摺疊了一下。
「特聘研究員?」
陳拙將折好的紙拿在手裡。
「那下次去教職工餐廳,我想總算不用掏自己的錢了。」
安靜的辦公室里,皮埃爾愣了半秒鐘,隨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可以放心地去吃,陳。」
皮埃爾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指了指陳拙手裡那份折起來的合同。
「這份合同上的薪資標準,足夠你把教職工餐廳里的肋排連著吃上五十年,而且,西里爾還專門讓人事處給你留了一個專屬的停車位。」
「停車位?」
陳拙挑了挑眉。
「西里爾院長在交通部還有這麼大的關係嗎?」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聲,指了指陳拙。
「西里爾能不能讓新澤西州的交通部破例給你發駕照我不知道,不過他跟後勤處的保安交代過了,允許你把你未來代步用的什麼自行車,腳踏車或者更亂七八糟的東西堂而皇之地停在那些終身教授的奔馳和凱迪拉克中間,而且保安會全天候看著它。」
陳拙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好像真的在認真思考要不要買一輛什麼亂七八糟的代步的東西。
皮埃爾沒搭理陳拙,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身份要轉正,但按照普林斯頓百年來的老規矩,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一下。」
皮埃爾看著陳拙,語氣依然像是在聊家常。
「你的博士學位,也該辦了。」
陳拙點了點頭。
「西里爾的提議是,既然要走流程,就直接用你在波士頓寫出的那篇關於常數C的底稿作為畢業論文。」
皮埃爾慢條斯理地說著。
「那篇東西的厚度足夠了,所以,題目和內容就不需要再另外準備了。」
陳拙再次點了點頭。
「時間定在這個月月底,西里爾讓教務處走特批通道,在一號會議室給你單獨開一場專屬的答辯會。」
皮埃爾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靠在單人沙發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看著陳拙。
「至於答辯委員會的名單,剛才在休息室里,西里爾也順便定下來了。」
皮埃爾平淡地報出了幾個名字。
「我作為導師,擔任答辯主席。」
「阿瑟。」
「羅伯特。」
「愛德華。」
「還有康萊爾。」
五個名字。
陳拙原本正打算伸手去拿茶几果盤旁邊放著的一顆薄荷糖。
聽到最後那個名字落下,他的手在半空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他沒有縮回手,而是繼續把那顆薄荷糖拿了起來,捏在指尖。
陳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皮埃爾。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陳拙放下手,剝開薄荷糖的糖紙,將糖扔進嘴裡,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這幾個名字湊在一號會議室......」
陳拙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可奈何。
「看來月底那天,我估計又得浪費掉不少粉筆了。」
皮埃爾看著陳拙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會是這個反應。
老教授極其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用一種仿佛在談論周末去哪裡釣魚的語氣。
「不用緊張,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你也知道,冬天到了,范恩樓里其實挺無聊的。」
老教授語氣坦然地給出了一個毫無學術價值的理由。
「我們這群老傢伙,平時閒著也是閒著,好不容易有這麼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大家就當是湊在一起,找個暖和的會議室喝個下午茶。」
陳拙坐在沙發上,感受著嘴裡薄荷糖散發出的涼意。
他看著皮埃爾,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好,我知道了,需要準備什麼紙質材料嗎?還是只用黑板?」
「都不需要。」
皮埃爾擺了擺手。
「帶上你自己就行了,一號會議室的那塊大黑板,足夠你們寫的。」
正事說完了。
皮埃爾的目光越過陳拙,落在了茶几上那本陳拙剛放下的《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杆演變》上。
「答辯定在月底,時間還早。」
皮埃爾走到沙發旁。
「這幾天,就別總在辦公室里對著白板死磕了,整數域的迷宮不是靠不睡覺就能走出來的。」
皮埃爾指了指那本舊書。
「多出去走走,像現在這樣看看閒書,放鬆一下大腦。」
陳拙順著皮埃爾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本舊書,點了點頭。
「我知道,老師。」
陳拙說著,目光在辦公室里掃過。
他的視線停留在了皮埃爾辦公桌邊緣的一個圓形的鐵皮盒子上,陳拙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瑪蒂爾達師母昨天剛讓人送過來的手工黃油小餅乾。
陳拙走過去。
他沒有客氣,相當自然的伸出手,打開鐵皮盒的蓋子,從裡面拿出了兩塊烤得金黃酥脆的小餅乾。
他將其中一塊塞進自己的嘴裡。
濃郁的黃油香氣和淡淡的香草味在口腔里散開。
「師母的手藝確實越來越好了。」
陳拙嚼著餅乾,點了點頭,給出了極其客觀的評價。
接著,他並沒有去抽桌上的紙巾。
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將剛才打開的鐵皮盒蓋子啪地一下重新蓋上。
然後,陳拙當著皮埃爾的面,單手將整個圓形的鐵皮盒拿了起來,穩穩地托在手裡。
皮埃爾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原本放在桌角,自己今天都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的餅乾盒瞬間到了陳拙的手裡,整個人愣了一下。
「老師。」
陳拙托著餅乾盒,看著皮埃爾,眼神真誠且無辜。
「瑪蒂爾達師母前兩天剛跟我抱怨過,說普林斯頓的伙食讓我看起來又瘦了半圈,特意叮囑我要多吃點高熱量的東西。」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語氣理直氣壯。
「我覺得這盒黃油餅乾剛好符合她的要求,我總不能辜負師母的心意。」
皮埃爾氣笑了。
「那是她怕我備課太累,特意給我烤的下午茶!」
「但顯然,在師母眼裡,我長身體比您備課更需要營養。」
陳拙面不改色地接上了這句話,隨後非常禮貌地補充了一句。
「鐵盒我明天洗乾淨,親自給師母送回去。」
皮埃爾看著面前這個剛拿普林斯頓最高級別薪水,卻跑到辦公室里來打劫自己下午茶的新人特聘研究員,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走走走。」
皮埃爾笑著嘆了口氣。
「既然是瑪蒂爾達的意思,你就多吃點,記得明天把空盒子送過去的時候,替我向她抱怨一下。」
「我會如實轉達的。」
陳拙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走到茶几旁,彎下腰,將那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杆演變》拿起來,至於那份特聘研究員合同,被他隨意地揉塞在側兜里,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白色的紙邊。
而他的右手,則穩穩地托著那個圓形的鐵皮餅乾盒。
「那我先回我的辦公室了。」
陳拙抱著書和餅乾,對皮埃爾告別。
「晚上記得回去的時候記得多穿點,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皮埃爾叮囑道。
「好。」
陳拙轉過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的空氣比辦公室里稍微涼一些。
陳拙邁步走了出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又恢復了那種空曠的安靜。
陳拙夾著書,托著餅乾盒,順著走廊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
經過一扇窗戶時,陳拙偏過頭看了一眼。
灰藍色的天空下,幾片極其細碎的雪花,正順著風,在范恩樓外光禿禿的樹枝間緩慢地飄落下來。
冬天是真的到了。
陳拙收回視線,順著樓梯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