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夢想


  第354章 夢想

  禮拜堂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混著舊木頭和蠟燭氣味的空間裡,此刻多了一絲極淡的黃油香草味。

  半截白色的粉筆躺在冰冷的地上。

  盧克盯著地上的粉筆,又看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的陳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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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了十幾秒漫長的僵持和判斷,這隻特倫頓街頭的小刺蝟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亞洲人,身上沒有那種讓他感到不安的憐憫。

  對方只是在談一筆交易。

  盧克慢慢地彎下腰,像在街頭撿起一塊用來防身的尖銳石頭一樣,把那半截粉筆死死捏在手心裡。

  他重新蹲好,抬頭看著陳拙,等待著交易的開始。

  陳拙沒有去糾正他握粉筆的姿勢。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盧克緊緊護在身前的那堆廢銅爛鐵。

  「廢品收購站的那個混蛋邁克,黃銅給你算多少錢一磅?」

  陳拙的聲音在空蕩的禮拜堂里響起。

  盧克捏著粉筆的手指緊了緊。

  「十二美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點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乾澀,還有一絲明顯的警惕。

  在特倫頓,廢品的價格是流浪兒們賴以生存的機密。

  陳拙點了點頭。

  他從旁邊又拿起一根完整的粉筆,在兩人中間那塊稍微乾淨一點的地地板上,畫了三個形狀隨意的圈,代表剛才盧克面前的那三塊黃銅廢料。

  「三個十二美分。」

  陳拙在圈的下面寫下了三個「12」。

  「你剛才算不出來,是因為十根手指頭不夠用。」

  陳拙用粉筆在這三個數字上畫了一條線。

  「邁克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你站在那裡掰手指,你算得越慢,他越清楚你根本算不明白,所以,他丟給你三十美分,告訴你這就是全部的錢,你除了拿錢走人,沒有任何辦法證明他在騙你。」

  盧克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點。

  陳拙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幾乎每天都在廢品站經歷的的現實。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那些黃銅明明很重,但他算不清到底差了多少,老邁克揮舞著棒球棍驅趕他的時候,他只能死死攥著那點可憐的硬幣跑出巷子。

  陳拙沒有去看盧克的眼睛。

  「看這裡。」

  陳拙將那個「12」從中間劃開。

  「不要去記十二。」

  他在旁邊寫下了一個「10」,和一個「2」。

  「所有的數字都可以拆開,十二,就是一個十,加一個二。」

  陳拙的語速不快不慢。

  「你有三塊廢銅,現在,你有三個十,和三個二。」

  粉筆在地板上點了三下。

  「三個十,是多少?」陳拙問。

  盧克盯著地上的數字,幾乎沒有猶豫。

  「三十。」

  這是特倫頓流浪兒的本能,十美分的硬幣他們見過很多,三個十美分就是三十,這是最基礎的常識。

  陳拙點點頭,粉筆移動到旁邊的「2」上。

  「三個二,是多少?」

  盧克看著那三個「2」。二加二等於四,四再加二,他沒有去掰手指。

  「六。」盧克回答。

  「很好。」

  陳拙在「30」和「6」之間,畫了一個巨大的加號。

  「把你剛才算出來的三十,和六,拚在一起,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盧克看著地上的粉筆字。

  那個巨大的加號兩邊,左邊是30,右邊是6。

  他的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三十......六。」

  盧克喃喃地念出了這個數字。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藍眼睛裡,此刻就像是被人用火柴劃亮了一樣,迸發出一種驚人的亮光。

  三十六美分。

  不是三十美分,老邁克坑了他整整六美分!

  六美分,在特倫頓的地下黑市里,足夠買半個快要發霉的麵包邊。

  陳拙看著他眼睛裡的光,隨手將粉筆丟在地上。

  「這叫數字的拆分。」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記熟它,下次去廢品站,邁克如果再告訴你這堆東西值三十二美分,你就可以直接把這塊黃銅砸在他那張騙子的臉上。」

  陳拙看著盧克。

  「讓他把少給你的四個美分吐出來。」

  禮拜堂里安靜了很久。

  盧剋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幾個數字,他的身體在輕微地發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原始的掌握了某種生存武器後的亢奮。

  沒有任何人教過他這種東西。

  在今天之前,數字對他來說就是十根凍僵的手指,是老邁克嘴裡隨便報出的施捨。

  但現在,地上的這幾個白色的粉筆字,變成了一把可以用來保護他那點可憐財產的武器。

  「現在,該你付錢了。」

  陳拙的聲音打斷了盧克的亢奮。

  陳拙從黑板槽里又拿了半截粉筆,在地板的另一側,寫下了一個新的數字。

  「紫銅,十四美分一磅,你有四塊。」

  陳拙指了指地上的字。

  「算出來,規矩不變,算對一次,拿一塊餅乾。」

  盧克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像一隻護食的小獸一樣,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手裡死死地捏著那半截粉筆,在陳拙寫的數字旁邊,開始笨拙地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慢,粉筆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先是畫了四個豎線,代表四個「10」。

  然後,他在下面畫了四個「4」。

  陳拙安靜地坐在原地,看著他在那裡畫,沒有催促,沒有提示。

  盧克盯著地上的數字。

  四個十,是四十。

  四個四,四加四等於八,八加四等於十二,十二加四......

  盧克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他的嘴唇快速地無聲動著。

  他沒有去掰手指。

  過了大概兩分鐘。

  盧克手裡的粉筆猛地在地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五十......六。」

  他抬起頭,因為太過用力,鼻尖上甚至滲出了一點汗。

  他看著陳拙,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五十六美分。」

  陳拙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沒有說你真聰明,也沒有鼓掌。

  陳拙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手,打開了那個印著繁複花紋的鐵皮盒子。

  他從裡面拿出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黃油餅乾,推到了盧克的面前。

  「你的報酬。」

  陳拙收回手。

  盧克的視線瞬間從地上的數字轉移到了那塊餅乾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伸出一隻手,迅速地將那塊餅乾抓了起來,動作快得就像是生怕下一秒這塊餅乾就會長翅膀飛走。

  但他並沒有像街頭那些餓極了的流浪漢一樣,把餅乾整個塞進嘴裡狼吞虎咽。

  盧克雙手捧著那塊餅乾,低下頭,小心的,克制的,在餅乾的邊緣咬下了極小的一口。

  「哢嚓。」

  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禮拜堂里響起。

  濃郁的黃油,香草的甜美,混合著麵粉烘焙後的香氣,在他的口腔里瞬間炸開。

  盧克的動作停住了。

  他整個人定在那裡,足足有三四秒鐘沒有任何動作。

  對於一個常年靠著殘羹冷炙和臨期黑麵包維持生命的孩子來說,這種屬於高級西點房裡的頂級味道,帶來的衝擊力不亞於一場小型的風暴。

  他慢慢地咀嚼著,連掉在嘴唇上的一點點餅乾渣,都仔細地用舌頭卷了進去。

  咽下那一小口餅乾後。

  盧克沒有再吃第二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件破舊西裝。

  他找到西裝內襯裡一個還沒有完全破漏的口袋,然後,他仔細的小心的將剩下的大半塊餅乾塞進了那個口袋的最深處,並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那是他留給明天的食物。

  或者是留給今晚最寒冷的時候的救命稻草。

  陳拙盤腿坐在對面,平靜地看著盧克做完這一切。

  他沒有泛濫自己的同情心,沒有說「沒關係你吃吧,盒子裡還有很多」。

  既然一開始就說好了是「等價交換」,任何額外的贈予,都是對這份剛剛建立起來的契約的破壞。

  陳拙只是把手伸進鐵皮盒子裡,自己也拿了一塊餅乾。

  他將餅乾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禮拜堂里除了粉筆摩擦地板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的動靜。

  陳拙不斷地出題。

  從簡單的十四美分,到稍微複雜一點的十七美分,再到不同價格的廢品混合計算。

  盧克趴在地上,手裡的半截粉筆越來越短。

  地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被拆分開的數字和加號,沒有任何高深的微積分,沒有任何抽象的拓撲結構,全都是幾十美分、幾美分的加減法。

  這是特倫頓最底層的生存算術。

  隨著時間的推移,盧克算得越來越快,他已經不需要把每一個數字都畫出來了,有些時候,他只是盯著地上的廢銅看幾秒,就能報出一個準確的數字。

  當他最後一次報出七十八美分的答案時。

  陳拙將最後一塊作為報酬的餅乾,推到了他的面前。

  鐵皮盒子裡還剩下大半盒餅乾,但今天的交易額度已經耗盡了。

  盧克熟練地將那塊餅乾塞進西裝內襯的口袋裡,此刻,那個口袋已經微微鼓了起來,裡面裝著他用腦子賺來的四塊半黃油餅乾。

  沉甸甸的,散發著香氣。

  冷風在教堂外面呼嘯,高窗上的彩色玻璃發出細微的震顫聲。

  但禮拜堂里的氣氛,已經和陳拙剛推門進來時完全不同了。

  盧克緊繃的雙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他不再像一隻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刺蝟,雖然眼神依然保持著警惕,但面對陳拙時,那種厚重的防備感已經消散了許多。

  他蹲在地上,開始將那幾塊廢舊的純銅機芯,紫銅管和黃銅墊片,極其仔細地一件件收攏起來,重新塞回他的另一個口袋裡。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他看著盧克小心翼翼地藏匿那些廢銅爛鐵的動作。

  「盧克。」

  陳拙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盧克收廢品的手停頓了一下,抬起頭,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看著陳拙。

  「你每天天沒亮就去廢品站翻那些生鏽的鐵皮和玻璃。」

  陳拙看著他,聲音平穩而溫和。

  「你把這些別人不要的垃圾一點點攢起來,換成那些硬幣,死死地攥在手裡,然後呢?」

  陳拙微微向後仰了仰,雙手撐在地板上。

  「你的夢想是什麼?」

  盧克愣住了。

  他似乎從來沒有聽過夢想這個詞,或者說,這個詞在他的世界裡,發音極其陌生。

  他盯著陳拙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個鼓起來的裝著餅乾的口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擦掉的粉筆數字。

  「買一雙靴子。」

  盧克極其認真地給出了回答。

  他伸出腳,那是一雙鞋底已經磨平甚至鞋頭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的舊運動鞋。

  「這雙鞋子壞了,只要下雪,融化的水就會灌進去,腳趾頭會凍得沒有知覺。」

  盧克的聲音在空蕩的禮拜堂里迴蕩。

  「有了錢,我就去買一雙冬天不會往裡灌雪水的厚皮靴,老傑克攤位上有一雙二手的,只要兩個美元。」

  他想了想,似乎覺得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或者,明天能換到一整個沒有過期的裡面有整根香腸的熱狗。」

  這就是盧克的回答。

  沒有改變世界的宏偉藍圖,沒有想要成為什麼偉大人物的豪言壯語。

  在這個特倫頓的陰冷教堂里,一個八歲男孩極其嚴肅地說出的終極追求,只是一雙不漏水的二手靴子和一根不過期的熱狗。

  陳拙安靜地聽完,他看著盧克那張髒兮兮的小臉,輕輕地搖了搖頭。

  「盧克,那不是夢想。」

  陳拙的語氣依然溫和,沒有任何嘲笑,只有一種客觀的糾正。

  「那只是你為了度過這個冬天必須解決的需求,或者是你為了明天能活下去而制定的計劃。」

  陳拙直起身子,盤腿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盧克的眼睛。

  「夢想是一個更長遠的東西。」

  陳拙放慢了語速,儘量讓自己的話變得易懂。

  「比如,當你長大了,不再需要為了一雙不漏水的鞋子和一根熱狗發愁的時候,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想去什麼樣的地方?或者,你想做一件什麼樣的事情?」

  禮拜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盧克那雙狡黠聰明的藍眼睛裡,剛才在計算數字時迸發出的那種光亮,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

  長大以後?

  成為什麼樣的人?

  去什麼樣的地方?

  這些問題就像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語言,重重地砸在他的面前。

  盧克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機油和泥垢的雙手。

  然後,他的視線緩慢地移動,落在地上那些白色的粉筆灰上,最後又看向了自己那個裝著幾塊黃銅廢料的口袋。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特倫頓街頭的那些畫面。

  那些倒在巷子裡抽搐的癮君子,那些為了半塊披薩互相鬥毆的流浪漢,那個嗑藥過量死在橋洞底下的母親,以及每天都在算計他幾美分的老邁克。

  在這個被絕望和貧窮死死封鎖的泥潭裡,生存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從來沒有想過明天以後的事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這個灰暗的早晨。

  盧克終於重新抬起了頭。

  他看著坐在面前的陳拙,沒有自卑,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因為答不上來而感到羞愧。

  他只是緩慢的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盧克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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