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彆扭的人
第358章 彆扭的人
電話掛斷的時候,教堂門口的爭執也差不多被亞伯拉罕按了下去。
那兩個為了多拿一袋麵包推搡起來的男人,一個縮著脖子站回隊伍里,另一個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罵著什麼,但聲音已經小了很多。
亞伯拉罕沒有說教,只是把那根舊棒球棍往地上一頓。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重新想起這裡誰說了算。
「下一位。」
神父重新開口,隊伍又慢慢往前挪動。
陳拙把手機塞回大衣內袋裡,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楚戈那邊暫時不用管了,路已經指過去,至於能不能走通..
陳拙對楚戈還是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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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彎腰搬起一箱罐頭,放到桌板邊緣。
伊利亞正低頭檢查自己那雙佛羅倫斯皮鞋,鞋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泥水痕跡,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某種大型地質災害。
「我剛才想了一下。」
伊利亞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雙鞋已經不屬於服裝問題了,它現在是考古問題。」
陳拙把箱子推正,語氣很平常。
「至少它還完整。」
伊利亞轉過頭看著他。
「你平時都這麼安慰人嗎?」
「看對方鞋子的價格。」
伊利亞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很明顯,只是嘴角很短暫地往上動了一下。
「有意思。」
他用帶著俄國口音的英語說道。
陳拙沒接話,他把箱子打開,把一排肉醬罐頭推到亞伯拉罕手邊,又從旁邊拿起一袋麵包,遞給排到面前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掉了兩顆扣子的灰色大衣,手凍得發紅,接過麵包時哆嗦了一下,陳拙順手從紙箱裡拿出一副舊手套,塞進老人懷裡。
老人愣了一下。
「今天風大。」
老人低聲道了謝,抱著食物慢慢走了。
亞伯拉罕看了陳拙一眼,沒有說什麼,只繼續把罐頭一份一份遞出去。
救濟分發到了尾聲。
隊伍不像剛才那麼長了,街角那邊還有幾個遲來的流浪漢正踩著泥水往這邊趕,但大多數人已經領完東西散開。
教堂門口的地上留下許多腳印,有的深,有的淺,雪水混著泥,被人踩成一層發黑的濕痕。
伊利亞一邊抱怨鞋子,一邊卻很自然地從門邊拽過一塊歪掉的木板,墊在桌腳下面。
那張桌子剛才被人擠了一下,有點不穩,桌板一晃,最邊上的幾罐豆子差點滾下去。
他的動作很熟,熟到不像第一次發現這張桌子的毛病。
亞伯拉罕把一罐豆子遞給排在面前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問:「左邊那條腿還是短?」
伊利亞冷哼一聲。
「這張桌子上個月就是這個樣子,你難道指望它能在你的禱告之後長高兩英寸嗎?」
「我指望有人下次來的時候帶個錘子。」
「你可以直接說我的名字,神父,拐彎抹角不適合你。」
「伊利亞。」
「我拒絕。」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彎腰把那塊木板往裡踢了踢,直到桌面不再晃。
陳拙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拆箱子。
不是第一次來。
這個判斷很容易得出。
阿米爾從側屋裡搬出最後一箱罐頭,他走得很穩,只是肩膀繃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伊利亞看了一眼,皺起眉。
「你就不能找一個輕一點的箱子?」
阿米爾沒理他。
伊利亞把手裡的麵包箱往桌上一放,走過去伸手要接,阿米爾側身避開。
「我拿得動。」
「我當然知道你拿得動。」
伊利亞不耐煩地說道。
「問題是你每次都要讓所有人看著你拿。」
阿米爾把箱子放到桌邊。
「那你可以不看。」
伊利亞張了張嘴,片刻後才說道:「這就是我討厭哲學學生的原因。
阿米爾沒有生氣,他只是低頭把箱子拆開,將裡面的罐頭一排排拿出來。
伊利亞顯然也不是真想讓他回答,他從旁邊拿起一袋切片麵包,丟到桌板上。
「你十點半是不是還有課?」
阿米爾拆開第二箱罐頭。
「嗯。」
「那你還有一個小時。」
「夠了。」
「夠你從這裡趕回普林斯頓?」
「夠。」
伊利亞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送你。」
「不用。」
「你每次都不用。」
「所以你可以不用問。」
伊利亞端著那袋麵包,像是被噎了一下。
亞伯拉罕在旁邊聽見了,眼裡有一點笑意,但沒有插話。
陳拙也沒有插話,他只是把最後幾罐肉醬推到桌板中央,順手把空紙箱壓扁,放到牆邊。
最後幾個人領完食物,亞伯拉罕抬手示意今天結束。
遲來的兩個男人在門口爭了幾句。
其中一個說自己沒拿到麵包,另一個說昨天也沒拿到,亞伯拉罕看了他們一眼,從旁邊留下的半箱東西里拿出兩袋麵包,一人遞了一袋。
「今天最後兩袋。」
兩個男人接過麵包,低著頭走了。
伊利亞站在旁邊,抱著胳膊。
「你每次都說最後兩袋。」
亞伯拉罕把空箱子疊起來。
「每次也確實是最後兩袋。」
「數學上這句話有問題。」
陳拙順手接過一個空紙箱,把紙箱壓扁,放到牆邊。
「不過神學上可能沒問題。」
亞伯拉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伊利亞也笑了,笑聲很短,帶著一點鼻音。
「這個小孩比你有趣,神父。」
「他至少不嫌棄我的咖啡。」亞伯拉罕說。
伊利亞看了他幾秒,忽然轉頭對亞伯拉罕說:「神父,你從哪裡撿來的這個孩子?」
亞伯拉罕糾正他。
「不是撿來的。」
「那是哪裡騙來的?」
「也不是騙來的。」
亞伯拉罕把最後一塊桌板搬進前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自己跑來的。」
伊利亞看向陳拙。
「跑來的?」
「嗯。
「」
「為什麼?」
陳拙想了想第一次見到亞伯拉罕的時候。
「晨跑跑遠了。」
這句話說得太平常,伊利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看向亞伯拉罕。
亞伯拉罕點點頭。
「是真的。」
伊利亞端著咖啡杯,沉默了兩秒。
「你是不是對距離有什麼誤解?」
陳拙把手插進口袋。
「可能吧。」
伊利亞走進教堂前廳,輕車熟路地從側屋裡拿出一個馬克杯,又從柜子上拿起那罐廉價速溶咖啡。
他打開蓋子,聞了一下,表情迅速變得痛苦。
「這東西為什麼還沒被聯邦政府列為危險品?」
阿米爾從他身後經過,淡淡說道:「因為你每次都喝。」
「我喝它,是為了確認人類文明還有沒有下限。」
伊利亞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已經往杯子裡舀了咖啡粉,熟練地找出熱水壺,倒水,攪拌,甚至還知道旁邊小盒子裡有糖。
陳拙看著他的動作。
不是第一次來。
這個判斷再次被確認。
伊利亞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皺成一團。
「很好,還是那麼像燒焦的橡膠。」
亞伯拉罕正把桌板靠到牆邊。
「你上次說像機油。」
「那是上次,今天更有層次。」
陳拙把最後一塊空紙箱壓扁,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神父,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亞伯拉罕回頭看了一眼側屋。
「沒有了。」
陳拙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零六分。
比他預想的稍微晚一點,但還不算太晚,如果現在回普林斯頓,上午還能去圖書館。
那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杆演變》該還了。
亞伯拉罕注意到他的動作。
「要回去了?」
「嗯。」
陳拙把手機放回去。
「我送你。」
亞伯拉罕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舊外套。
「正好要去那邊買點東西,糖,咖啡,還有伊利亞認為應該被銷毀的人類文明下限。」
伊利亞端著杯子。
「請不要把我的批評變成你的採購理由。」
亞伯拉罕沒有理他。
阿米爾已經把書包背好,站在門邊,伊利亞看了他一眼。
「真不用?」
「不用。」
伊利亞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但沒有再繼續問。
陳拙拿起自己的大衣,拍了拍袖口。
他剛走到門口,伊利亞忽然又開口。
「你下次還來?」
陳拙回頭看了他一眼。
伊利亞像是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快,立刻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打算繼續來這裡晨跑迷路,最好提前告訴神父,他這裡的咖啡需要受害者。」
陳拙把手套重新戴好。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天氣,書,還有神父的咖啡有沒有進步。」
亞伯拉罕說:「那你可能不會來了。」
陳拙笑了笑。
「也不一定。」
他走出教堂門口。
早上的陽光已經比剛才亮了一些,但沒有多少溫度,雪停了,街道上留下亂七八糟的腳印,泥水被車輪壓出幾道灰黑色的長痕。
遠處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街角,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里冒出淡淡的白煙,司機坐在駕駛位上,沒有下車。
陳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伊利亞沒有急著上車,他站在教堂門口,端著那杯難喝的速溶咖啡,仍舊低頭看自己的鞋。
阿米爾背著舊書包,從他旁邊走過去。
伊利亞抬起頭。
「阿米爾。」
阿米爾停了一下。
伊利亞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會遲到。」
阿米爾看了他一眼。
「不會。」
然後他沿著另一側人行道往街口走去。
伊利亞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車還停著,司機似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陳拙沒有問。
他跟著亞伯拉罕走向那輛破舊福特皮卡,車門拉開時發出一聲不太健康的吱呀聲。
亞伯拉罕坐進駕駛位,拍了拍方向盤。
「它今天應該還能撐到普林斯頓。」
陳拙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如果撐不到呢?」
亞伯拉罕發動汽車,老皮卡抖了一下,像是剛睡醒的老人咳嗽兩聲。
「那你就當今天多晨跑一段。」
陳拙想了想,點頭。
「也行。」
亞伯拉罕笑了笑,把車開出教堂門口。
皮卡慢慢駛過泥濘的街道。
陳拙從車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教堂越來越遠,伊利亞還站在台階下,阿米爾已經走到街角。
那輛黑色轎車仍舊沒有開走。
陳拙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皮卡轉過街口,教堂徹底被後面的舊樓擋住。
亞伯拉罕握著方向盤,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伊利亞這個人很吵。」
「看出來了。」陳拙說。
「但不是壞人。
陳拙想了想。
「壞人一般沒他這麼費嗓子。」
亞伯拉罕愣了一下,又笑了。
「這倒也是。」
車裡安靜下來。
前擋風玻璃上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水痕,隨著皮卡的顛簸輕輕晃動。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邊緣沾著一點特倫頓的泥,大衣袖口還有一小片被濕紙箱蹭出來的灰色痕跡。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手機硬硬的邊角。
深市那邊,楚戈大概已經重新回到鍵盤前了。
普林斯頓那邊,圖書館應該剛剛開門沒多久。
車外,冬天上午的陽光落在積雪和泥水之間,亮得有些刺眼。
陳拙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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