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未接來電
第381章 未接來電
第二天上午,普林斯頓又落了一點雪。
雪下得不大,細細碎碎地飄在范恩樓外面的石階上,還沒積起來,就被來往的人踩成了淺淺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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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銅把手冰涼,陳拙推門進去的時候,指尖被冷了一下。
范恩樓二層走廊里很安靜。
臨近期末,樓里比平時少了些人,有人抱著書從樓梯口匆匆經過,有人站在公告欄前看新貼出來的講座安排,咖啡杯里的熱氣在燈光下散開,很快又消失。
陳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交到他手裡時,伍利曾經把書桌的位置調整到和地板木紋幾乎完全平行。
那時桌面乾淨,黑板空著,粉筆整整齊齊放在黑板槽里,整間屋子像剛被行政處從一張表格里抬出來。
現在已經不太一樣了。
書桌上堆著三摞草稿紙,其中一摞被空墨水瓶壓著,邊角還是翹起來一點。
靠近窗邊的地方放著幾本翻開的書,書脊朝向並不一致,那塊巨大的深綠色黑板左半邊已經寫滿了字,字跡有的深,有的淺,中間夾著幾條被擦過又重新畫上的線。
陳拙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拿起粉筆,在抓手旁邊補了一個很小的箭頭。
昨天的答辯已經結束。
簽字頁被伍利拿走,研究生院蓋了章,人事處錄入了聘任,官網人員目錄也多了一行名字。
可黑板上的那片空白還在,霍奇那條線並不會因為文件歸檔就自己往前走。
他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剛準備繼續寫,門外響起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
伍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今天仍然穿著剪裁妥帖的深灰色西裝,細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先在屋內掃了一圈,胸前口袋裡,黑,紅,藍三支筆並排插著,筆夾的弧度保持著令人安心的整齊。
他的視線在書桌上那摞略微傾斜的草稿紙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移開目光,像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早上好,陳先生。」
「早上好,伍利先生。」
伍利走到書桌旁,把文件夾放在桌面空出來的一角,放下之前,他極輕地調整了一下文件夾邊緣,讓它和桌沿保持平行。
動作很自然,像是完全出於職業習慣。
陳拙看見了,但沒拆穿。
伍利翻開文件夾。
「研究生院的歸檔副本,人事處的聘任確認,系統權限變更說明,還有官網人員目錄列印頁,原件都已經歸檔,這些是留給你的副本。」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條理很清楚。
陳拙把粉筆放回黑板槽,走過去。
最上面那張紙是博士答辯通過記錄的副本,下面是特聘研究員聘任確認,再下面是系統權限更新說明,最後一頁是官網列印頁。
白底黑字。
紙上的名字很安靜。
沒有感嘆號,沒有介紹,也沒有照片,只是人員目錄里一行普通的文字,和上下那些名字一樣,規規矩矩排在那裡。
伍利等他看完,才繼續說道。
「還有幾項系統變更。」
陳拙抬頭。
伍利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放在官網列印頁旁邊。
「這間辦公室的身份已經正式登記,圖書館權限,內部資料權限,研究院郵箱和分機都會按研究員身份處理,行政系統下午會全部同步完成。
陳拙看了一眼屋子。
書桌,黑板,窗邊那幾本翻開的書,還有被空墨水瓶壓著的草稿紙。
「正式登記?」
「是。」伍利說。
「至少從今天開始,行政處不會再每隔一段時間追問這間辦公室為什麼被一個十四歲的亞洲少年以學生的身份登記。」
他說完,像是覺得這句話已經足夠準確,便沒有再補充。
陳拙笑了一下。
「聽起來替你省了不少事。」
「確實如此。」
伍利把那張系統變更說明推到他面前。
「不過以我在高等研究院工作的經驗來看,省下來的麻煩通常會從另一個方向回來。」
陳拙接過紙。
伍利繼續說道。
「目前沒有固定日程,沒有教學任務,也沒有強制會議,西里爾院長和皮埃爾教授的意見是,你先按自己的節奏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
「這在行政流程里不常見,但你本來也不屬於常見情況。」
陳拙點點頭。
「我明白。」
這幾張紙不像論文,也不像證明。
它們沒有任何複雜的公式,卻把他從來這裡答辯的人,慢慢挪成了留在這裡的人。
伍利又翻到文件夾後面。
「另外,從今天開始,外部詢問會先經過我這裡。」
「外部詢問?」
「學術邀請,採訪請求,校外聯繫,類似這些。」
伍利低頭看了一眼記錄紙。
「如果你想看,我會整理以後轉給你,如果你不想看,它們不會出現在你的桌面上。」
陳拙看向他。
「媒體也一樣?」
「尤其媒體。」
伍利的語氣依舊平穩。
「從今天早上開始,辦公室收到了一些郵件和電話,主要是確認聘任和答辯情況,其中幾封來自華國。」
陳拙的手停在文件邊緣。
伍利沒有把記錄紙遞給他,只是繼續說道。
「有一封問到了你的家人聯繫方式。」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暖氣片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陳拙看向伍利。
「我家?」
「我沒有提供。」伍利說。
「私人聯繫方式不會由行政處轉出,後續如果還有類似詢問,我會先擋下來。」
他說得很平穩。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額外的安慰。
這就是一項行政處理結果。
陳拙點了點頭。
「謝謝。」
伍利合上記錄紙。
「應該的。」
陳拙低頭看著那幾份文件。
博士答辯通過。
聘任正式歸檔。
官網人員目錄更新。
辦公室正式登記。
這些事情昨天在普林斯頓只是從一張紙轉到另一張紙,從一個系統轉到另一個系統,可是現在,它們已經越過海,回到了國內。
也許已經到了澤陽。
也許已經有人給家裡打過電話。
他這才想起手機。
昨天答辯之前,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之後一直放在外套內袋裡,回來以後又忙著收拾材料,吃飯洗漱,沒再特意看過。
陳拙走到椅背旁,從外套內袋裡把手機拿出來。
他按亮屏幕,背光亮起來。
電量只剩一格。
左上角有一個很小的未接來電圖標。
下面是一個字。
家。
陳拙看著那個字,沒有立刻按下回撥鍵。
伍利站在書桌旁,沒有往手機屏幕上看,他只是把文件夾重新整理好,確認幾張紙沒有壓到草稿邊角,然後向後退了一步。
「如果需要安靜的房間,隔壁小會議室上午空著。」
陳拙低頭看著手機。
「不用了,我晚一點打。」
「好。」
伍利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外部詢問我會繼續處理,你不用自己回復。」
陳拙抬頭。
「好,麻煩你了。」
伍利微微欠身,帶上門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拙按開通話記錄。
未接電話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多。
那時他剛到范恩樓,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在書桌旁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到桌上,從抽屜里拿出充電器。
細圓頭的充電線繞在一起,他一點一點理開,插進牆邊插座,手機屏幕亮起,電量格開始慢慢閃動。
一格。
這通電話不能打到一半斷掉,不然秀英同志會擔心的。
上午剩下的時間,陳拙沒有再翻那張官網列印頁。
他把幾份行政副本整理好,放進右側抽屜,博士答辯通過記錄和聘任確認壓在同一個文件夾里,權限變更說明放在另一邊,露出一角的邊。
電腦郵箱還沒有完全同步,伍利說下午才會生效,分機也還沒有響過,辦公室安靜得和昨天沒有區別。
陳拙重新走到黑板前。
抓手旁邊那幾條線被他擦掉,又重新畫了一遍,正規函數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代數循環旁邊則添了一個問號。
粉筆灰落在黑板槽里。
手機放在桌角,充電時偶爾亮一下屏幕,又很快暗下去。
中午以後,雪停了。
范恩樓外的石階濕漉漉的,樹枝上掛著細小的水珠,樓里有人經過走廊,腳步聲從門外掠過去,很快又遠了。
陳拙下午沒有出門。
他把官網列印頁壓進文件夾,沒有再看,桌上新多出來的那些行政副本被收進抽屜,黑板上卻又慢慢多出幾行新的式子。
有一段時間,他站在窗邊看外面。
范恩樓的玻璃窗有些涼,窗外的雪水順著樹枝往下滴,遠處有人撐著傘走過,傘面一晃,很快消失在另一棟樓後面。
桌上的手機已經充到滿格。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這通電話要等到晚上。
普林斯頓的下午,還不是澤陽合適接電話的時候。
傍晚離開辦公室前,陳拙把黑板上的粉筆灰輕輕拍掉,關燈,鎖門,走廊里比上午更靜,公告欄旁邊的咖啡杯已經被人拿走,只剩下一張新貼的講座通知被暖氣吹得邊角微微翹起。
回到皮埃爾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
屋裡比外面暖很多,廚房裡有飯菜的味道,客廳的燈開著。
瑪蒂爾達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了?」
「嗯。
「」
她看了一眼陳拙放在玄關柜上的手機,沒有多問,只說。
「先吃飯。」
陳拙點點頭。
晚飯比平時安靜。
沒有人追問文件,也沒有人提媒體,皮埃爾只在飯後看了一眼陳拙手邊的手機。
「和家裡打電話的話慢慢講。」
陳拙把手機拿起來。
「好。」
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窗外的小露台上還殘著一點雪,欄杆邊緣白了一道,桌上攤著幾張草稿紙,旁邊放著那支萬寶龍鋼筆。
陳拙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從通訊錄里翻到那個號碼。
家。
這個號碼換過一次。
最早存在手機里的,是機械廠家屬樓的座機。
後來陳家搬到錦綉花園,劉秀英在電話里把新號碼念給他聽,念得很慢,陳舟國在旁邊提醒她別念錯,她還嫌陳舟國打岔,說自己仏不是不識數。
陳拙當時坐在科大宿舍里,一邊聽,一邊把舊號碼刪掉。
現在屏幕上只剩下一個很短的名字。
家。
他看了幾秒,按下通話鍵。
電話撥出去。
國際長途的等待聲比平時長一點。
聽筒里先是細微的電聲,然後傳來一聲,仏一聲。
陳拙站起身,走到窗邊。
普林斯頓這邊已經入夜。
按時差算,澤陽那邊該是周六早晨。
電話響到第四聲時,那邊接起來了。
聽筒里傳來劉秀英的聲音。
「餵?」
聲音有些急,像是等了很久,仏怕自己聽錯。
陳拙握著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通話時間剛剛跳到第一秒。
「媽。」
他停了一下。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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