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標籤
第412章 標籤
陳拙再到特倫頓時,新帳本已經翻過了十來頁。
盧克把它攤在長椅上,頁角寫著日期,下面留著題號,舊帳本還在旁邊,只是已經不再放在最中間。
禮拜堂里還是冷。
布道台旁邊那塊簡陋黑板沒有挪過地方,舊毛巾搭在黑板槽邊上,半盒白粉筆放在旁邊。外面的救濟室有人在分東西,紙袋摩擦聲和低低的說話聲隔著門傳進來,到了禮拜堂里就輕了許多。
看見陳拙進來,他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頭,把新帳本翻到今天要用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方,已經寫好了日期。
字還是歪。
但日期下面空出了一行。
再往下,是他自己寫的題號。
一,二,三。
每個數字後面,都留了足夠的位置。
這堂課上得很平。
陳拙在黑板上寫題,盧克低頭寫。
寫錯了,他會自己擦掉,儘量補回原來的位置,每一頁右上角都有日期,每一道題前面都有編號,最後一行也開始規規矩矩地寫答案。
他的字還是不好看。
有時候一行寫到後面會往下斜,有時候一個字母被他寫得像兩根亂線。
但已經不是舊帳本里那種亂糟糟的記法了。
這兩個東西,盧克現在分得清。
陳拙把最後一道題講完,粉筆放回木槽里。
盧克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急著去看餅乾盒,他低頭把新帳本吹了吹,等紙面上的橡皮屑散開,才小心合上。
然後他把舊帳本塞進外套一邊口袋,新帳本塞進另一邊。
兩個口袋都鼓起來一點。
陳拙收拾東西,救濟室那邊有人喊了一聲,亞伯拉罕應了,又很快走進禮拜堂。
盧克已經把舊帳本塞進外套一邊的口袋,新帳本塞進另一邊。
兩個口袋都鼓起來一點。
就在這時,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亞伯拉罕走了進來。
他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屑,大概剛剛分完麵包,看見盧克已經把東西收好了,他沒有立刻讓開門口。
「盧克,先別走。」
盧克停住。
他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立刻繃起全身。
但他的手還是按住了口袋裡的帳本。
他先看了陳拙一眼,又看向亞伯拉罕。
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和今天的課有關。
亞伯拉罕沒有解釋。
他走到禮拜堂側邊那張舊木桌前,從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舊文件夾。
陳拙認得那隻文件夾。
上一次來的時候,他看見亞伯拉罕把盧克寫得乾淨的幾頁紙放了進去。
那隻文件夾的封面上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籤。
標籤還是空的。
亞伯拉罕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的紙不多。
有新帳本里撕下來的幾頁練習,也有亞伯拉罕單獨夾進去的幾張白紙,每一頁邊角都被壓平了,按照日期排著。
盧克看見那些紙,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那些都是他寫的。
可是被人這樣整整齊齊地放進文件夾以後,又好像不像他的東西了。
亞伯拉罕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乾淨紙。
那張紙上沒有印好的表格,只有幾條用尺子畫出來的橫線。
很簡單。
甚至有些歪。
亞伯拉罕把紙放到桌面上,又把鉛筆放在旁邊。
「寫幾個字。」他說。
盧克站著沒動。
亞伯拉罕補了一句。
「不是考試。」
盧克這才慢慢走過去。
他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陳拙也沒有走近,只站在黑板旁邊,把舊毛巾上的粉筆灰拍了拍。
亞伯拉罕指了指第一條線。
「名字。」
盧克看著那條線。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鉛筆,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Luke。
四個字母已經比之前寫得穩了一點。
不算漂亮,但至少每個字母都分得開。
亞伯拉罕看了一眼。
「姓呢?」
盧克的筆停在紙上。
禮拜堂里安靜了一瞬。
側門外面還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潮濕的地面上,遠遠傳來。
盧克低著頭。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已經很久沒有人認真問過這個問題。
久到那個姓聽起來像是另一件舊東西,被壓在舊帳本很深的地方,平時用不上,也沒人要看。
他很輕地說了出來。
聲音低得幾乎被門外的風聲蓋住。
亞伯拉罕沒有讓他重複,也沒有問他這個姓從哪裡來。
只是點了點頭。
「寫上。」
盧克抿了抿嘴,把姓寫在名字後面。
寫得比前面慢。
一個字母寫得歪了些。
亞伯拉罕又讓他寫大概的年齡。
盧克寫完以後,又自己在旁邊添了一行日期。
這是他上課以後養成的習慣。
每一頁要有日期。
好像只要有了日期,這一頁紙就不是隨便來的。
亞伯拉罕看見了,眼神柔和了一點。
他沒有說什麼,只把紙往下移了移。
最後一條線旁邊,亞伯拉罕寫了兩個詞。
聯繫地址。
盧克盯著那兩個詞。
筆尖停在半空。
他當然沒有地址。
他知道門牌是什麼,也知道信箱是什麼。
他見過別人家門口的號碼,見過郵差把信塞進鐵皮箱裡,也見過有人從溫暖的屋子裡出來,穿過小路,拿起一摞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些東西和他沒有關係。
他睡過廢棄倉庫,睡過橋下,也在教堂外面的角落裡蜷過一夜,天氣壞的時候,亞伯拉罕會想辦法把他留在附近,可那也不是住址。
沒有人會把一個門牌號碼寫在他的名字後面。
盧克握著鉛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亞伯拉罕沒有問他住在哪裡。
他只是從盧克手裡接過鉛筆,在那條線後面,一筆一畫寫下了教堂的地址。
盧克站在旁邊,看著那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亞伯拉罕寫完,把鉛筆放回桌上,他也沒有移開眼睛。
「這個不對。」盧克忽然說。
亞伯拉罕看向他。
盧克指著那一欄。
「我不住這裡。」
「我知道。」
「那為什麼寫這個?」
亞伯拉罕的聲音很穩。
「因為如果有人要找你,可以先找到這裡。」
盧克沉默了。
他像是想反駁。
可是那句話又沒有錯。
他不住這裡。
但如果真的有人要找他,好像也只能先找到這裡。
他盯著那一行地址,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彆扭。
不是高興。
也不是生氣。
更像是有人把一件太新的東西遞給了他,他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能拿,也不知道拿了之後,明天會不會又被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盧克問。
「這要給誰?」
「先收著。」亞伯拉罕說。
「收著幹什麼?」
「等需要的時候,就不用臨時找。」
盧克皺眉。
這句話沒有把事情講完。
他聽得出來。
可亞伯拉罕不繼續說了。
陳拙也沒有替他解釋。
盧克看了看兩人,最後把手裡的新帳本往懷裡壓了壓,小聲說。
「你們大人都這樣。」
亞伯拉罕問。
「哪樣?」
「不把話說完。」
亞伯拉罕笑了笑。
「有些話說早了,會把人嚇跑的。」
盧克立刻抬頭。
「我不跑。」
他說得很快。
說完以後,自己好像也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又把頭低了下去。
亞伯拉罕沒有拆穿他。
他只是把那張紙拿起來,輕輕吹了一下紙面上的灰,然後放進文件夾里。
盧克的目光跟著那張紙走。
直到文件夾合上,他才收回視線。
他站在原地,又問了一句。
「下次還寫這個?」
「不寫。」
「那寫什麼?」
亞伯拉罕說:「下次再說。」
盧克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大人不把話說完。
他只是把新帳本塞進外套裡面,舊帳本放進另一邊口袋,兩邊口袋都鼓起來一點。
他走到側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
文件夾已經合上了。
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盧克站了一小會兒,才推門出去。
門合上以後,陳拙還站在黑板旁邊。
他看著那扇門,過了一會兒,才說。
「他剛才回頭了。」
亞伯拉罕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夾。
「我看見了。」
「他沒有跑。」
「嗯。」亞伯拉罕說,「這已經很好了。」
陳拙沒有再問那隻文件夾要拿去哪裡,也沒有問那張紙以後會給誰看。
有些事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他把黑板槽邊的粉筆盒往裡推了推,拿起自己的大衣,朝亞伯拉罕點了一下頭。
亞伯拉罕也點頭。
陳拙推門出去。
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又很快被關在外面。
禮拜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亞伯拉罕沒有立刻把文件夾收回去。
他在舊木桌前站了一會兒,重新打開文件夾,把盧克剛才寫的那張紙放到最上面。
紙上的名字,姓,年齡,日期,還有教堂地址,都還帶著新鮮的痕跡。
亞伯拉罕看了一會兒,把它壓平。
然後,他拉開抽屜。
抽屜里有幾張折過的紙。
其中一張被他拿了出來。
紙頁展開時,邊角有些舊,最上面印著幾行很小的字。
青少年基礎評估。
聯繫人。
推薦人。
可聯繫地址。
亞伯拉罕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填。
救濟室那邊又有人喊他。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應聲。
他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夾,又看了看那張還空著許多地方的表格。
過了很久,他把表格重新折好,沒有放回抽屜。
他把它夾進文件夾最裡面。
然後,亞伯拉罕拿起那支鋼筆。
筆帽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筆夾也有些松,他拔開筆帽,在文件夾封面的空白標籤前停了一會兒。
最後,他俯下身,慢慢寫下一個名字。
盧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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