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這句話不能這麼寫
第479章 這句話不能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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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
外面剛下過一陣雨。
會議室的窗戶沒有關嚴，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桌角幾張列印紙吹得輕輕翹起。
陳拙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只有一個人。
格蘭特坐在靠窗的位置。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面前還是那幾天一直抱著的運行記錄，只是數量比前幾天更多了。
桌子左邊一摞，右邊一摞。
中間還散著幾張單獨抽出來的紙。
陳拙本來只是回來拿上午忘在這裡的筆記本。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把本子從桌下抽出來。
剛準備走，格蘭特擡起頭。 「陳。」
陳拙停下腳步。
「嗯？」
「你這幾天一直跟貝爾納在現場？」
「差不多。」
格蘭特從桌上抽出兩張紙，往旁邊推了推。
「來看看這個。」
陳拙看了他一眼，把剛拿起來的筆記本重新放回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兩張紙是不同日期的運行摘要。
內容很多。
陳拙先看日期。
一張在前。 一張在後。
中間隔了三天。
格蘭特拿筆在後面那張上點了一下。
「這一項。」
陳拙順著看過去。
報告裡有一段很短的說明。
大意是某項調整完成以後，後面幾輪運行的穩定情況明顯好了不少。
陳拙把兩張紙放在一起看。
前面幾輪確實差一些。
調整以後，數字明顯好看了。
「怎麼了？」
格蘭特沒有回答。 「你先告訴我，這兩次運行中間還動過什麼？」
陳拙愣了一下。
「我怎麼知道。」
「你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現場？」
「這都是上個月的。」
「所以才問你有沒有看過記錄。」
陳拙低頭又看了一眼日期。
這幾天跟著貝爾納跑的時候，他們確實翻過不少前面的東西。
只是當時重點不在這裡。
他拿起那兩張紙。
「等一下。」
陳拙起身走到後面柜子旁。 那裡放著海倫這兩天剛送過來的幾箱舊材料。
箱子上貼了日期。
陳拙蹲下來翻了一會兒，抽出其中一摞，抱回桌上。
格蘭特沒催。
只是把自己的咖啡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
十幾分鐘過去。
陳拙從裡面找出幾張。
「這裡做過一次重新校準。」
格蘭特伸手接過來。
「什麼時候？」
陳拙指了指時間。
「調整前一天晚上。」 格蘭特低頭記了一筆。
陳拙繼續往後翻。
「軟體也換過版本。」
「哪個？」
「這裡。」
又一張。
「值班組也換了。」
格蘭特擡起頭。
「正常交班？」
「應該是。」
陳拙看了看旁邊那份值班表。
「但是人換了一批。」 格蘭特重新靠回椅子裡。
他沒有馬上說話。
陳拙把幾張材料按照時間順序排開。
越排越多。
最開始看上去很簡單。
某項調整。
然後變好了。
現在中間卻插進來了好幾件事。
重新校準。
軟體版本變化。
不同班次。
還有一次持續時間比前面長不少的運行。 陳拙重新看了一眼最開始那句話。
「但它確實是從這裡之後開始變好的。」
「對。」
格蘭特回答得很乾脆。
陳拙看他。
「那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格蘭特伸手把報告拉過來。
他拿筆，在那一行下面劃了一道。
「這裡寫的是，這項調整改善了後面的運行。」
「嗯。」
「我們現在知道的是，調整做完以後，後面的運行變好了。」
陳拙等了一會兒。 格蘭特沒再說。
「就差這幾個字？」
「差很多。」
陳拙低頭又看了一遍。
「但從時間上看，這個可能性確實最大。」
「我也這麼覺得。」
「那為什麼不能寫？」
格蘭特把筆放下。
「因為『我覺得』不在這份報告裡。」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
陳拙用手指敲了敲那幾張記錄。 「那就繼續查。」
格蘭特點頭。
「走吧。」
陳拙擡頭。
「去哪？」
「找當時的人。」
……
半個小時以後。
兩個人在另一棟樓的小辦公室里找到了當時負責那輪運行的一名工程師。
對方剛開完會回來，桌上還放著沒吃完的半塊三明治。
聽完格蘭特的問題以後，他先愣了一下。
「你們說那次調整？」 「對。」
格蘭特把日期遞過去。
工程師接過來，看了幾秒鐘。
「有印象。」
「調整以後穩定性變好的原因，是不是它？」
「很可能。」
「證據呢？」
工程師被問得停了一下。
陳拙站在旁邊沒出聲。
對方低頭翻了翻桌上的本子。
「那幾天除了這個，我們還重新做過一次校準。」
「還有呢？」 「軟體升級。」
「還有嗎？」
工程師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那一周白班換了人。」
陳拙在旁邊說道：
「運行時間也變長了。」
工程師擡頭看他。
「對，後面兩輪比前面長。」
格蘭特問：
「這些變化分別影響多大？」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工程師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單獨說的話，不好判斷。」
格蘭特點點頭。
「謝謝。」
工程師看著他們。
「就這樣？」
「就這樣。」
「你們不是來問那項調整有沒有用嗎？」
格蘭特已經把紙重新夾回文件夾。
「不是。」
「那你們來問什麼？」
格蘭特想了想。 「來問我們能不能說，是它讓後面變好的。」
工程師愣了一下。
格蘭特拿起文件。
「現在不能。」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陳拙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名工程師忽然在後面喊了一聲。
「不過我個人還是覺得就是它。」
格蘭特回頭。
「我也是。」
工程師愣住。
陳拙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下。 ……
兩個人一直查到下午一點多。
回會議室的時候，桌上的材料比出門前還亂。
陳拙坐下來，把上午最後找來的兩份記錄重新放到一起。
「還有這兩張沒看。」
格蘭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一點二十。
他把文件合上。
「吃飯。」
陳拙擡頭。
「還差兩張。」
「回來再看。」 「剛找到這裡。」
格蘭特已經站起來拿外套。
「它們不會趁我們吃飯的時候改掉。」
陳拙看了那兩張紙一眼。
最後還是把筆放下。
「行。」
……
食堂已經過了最忙的時候。
人比中午少了不少。
格蘭特端著餐盤走在前面，挑東西的速度很快。
一份意面。
一點蔬菜。 一塊魚。
最後經過甜點櫃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拿了一塊巧克力蛋糕。
想了想，又拿了一塊。
陳拙站在後面看見了。
「您吃兩塊？」
格蘭特回頭。
「怎麼？」
「沒什麼。」
「有意見？」
「沒有。」
陳拙拿了個蘋果放進自己的盤子裡。 格蘭特看了一眼。
「你十五歲就開始控制糖？」
「我只是沒那麼喜歡甜的。」
「很好。」
格蘭特端著兩塊蛋糕往前走。
「那都是我的。」
陳拙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吃飯的時候，格蘭特沒有看材料。
甚至連桌上那支筆都沒碰。
陳拙原本以為這種人吃飯的時候也會把那些數字拿出來再看兩眼。
結果他吃得很認真。 第一塊蛋糕沒幾分鐘就沒了。
第二塊也吃得差不多。
陳拙咬著蘋果。
「您每天都這樣？」
「什麼？」
「到點就吃飯。」
格蘭特用餐巾擦了擦手。
「當然。」
「材料沒看完也走？」
「材料永遠看不完。」
他說完，端起水喝了一口。
「飯涼了不好吃。」 陳拙點點頭。
有道理。
……
下午三點。
兩個人重新回到會議室。
最後兩份記錄也看完了。
沒有找到足以把其他可能性排掉的東西。
格蘭特把最開始那份階段報告拿回來。
那句話還在那裡。
他拿起筆整行劃掉，重新寫了一句。
陳拙坐在旁邊看。
新句子比原來的長。 也比原來的難看。
大意很簡單。
某項調整完成以後，後續幾輪運行表現有所改善。
但現有記錄不足以證明，這種改善只來自這項調整。
格蘭特寫完以後，又看了一遍。
在其中一個詞上改了兩次。
最後才把筆帽扣上。
陳拙拿過來看。
「就這樣？」
「就這樣。」
「我們查了一下午。」
格蘭特把那幾張舊記錄重新整理起來。 「所以才能只寫這一句。」
陳拙低頭又看了一眼。
最開始那句話很漂亮。
短。
直接。
一眼就能看明白。
現在這句麻煩得多。
甚至有點囉嗦。
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陳拙把那份報告推回去。
格蘭特夾進文件夾。
桌面上還剩一堆沒來得及歸檔的材料。 兩個人一左一右開始收拾。
快五點的時候，門被推開。
馬丁抱著電腦進來，看見滿桌子的紙，腳步停了一下。
「你們把這裡搶劫了？」
格蘭特頭也沒擡。
「沒有。」
馬丁把電腦放下。
「那為什麼比昨天還亂？」
陳拙把一摞記錄重新塞進箱子。
「為了改一句話。」
馬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格蘭特。
「什麼話？」 格蘭特把文件夾遞過去。
馬丁翻到那一頁。
看了半天。
「原來那句不是挺好嗎？」
格蘭特擡起頭。
馬丁沉默了一秒。
把文件合上。
「當我沒說。」
他轉身去找插座。
陳拙站在桌邊笑了笑，繼續把最後幾張紙歸回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