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有意思
第486章 有意思
請前往閱思讀兔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普林斯頓已經冷下來了。
陳拙拖著箱子走到門口的時候,路燈剛亮不久,門邊那棵樹掉了不少葉子,濕葉貼在台階上,被箱子的輪子碾過去,發出一點悶悶的聲響。
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屋裡有湯的味道。
他剛把箱子扶正,門就從裡面開了。
瑪蒂爾達披著一件淺色外套,手裡還拿著一塊擦盤子的布,看見他站在門外,先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他肩上的包。
「路上冷不冷?」
「還好。」
陳拙進門,低頭換鞋。
「日內瓦那邊也冷,回來以後倒沒覺得差太多。」
瑪蒂爾達把包放到旁邊,低頭看了眼他的箱子。 「吃過了嗎?」
陳拙動作停了一下。
「路上吃了一點,不太頂餓,您要是還有湯,我可以再喝一碗。」
瑪蒂爾達立刻轉身往廚房走。
「那就是沒吃好。」
陳拙笑了笑,也沒反駁。
屋裡比外面暖很多,客廳里的燈開著,壁爐沒有點,爐架上卻放著幾本舊雜誌。
皮埃爾的茶杯擱在茶几邊,旁邊壓著一張還沒寫完的便條。
陳拙把箱子拖進來,輪子在地板上輕輕滾了一段。
廚房裡傳來碗碰到台面的聲音。
「先洗手,湯馬上好。」
「好。」 陳拙把外套脫下來掛好,洗完手回來時,湯已經盛在餐桌上,碗沿冒著熱氣,裡面有土豆、胡蘿蔔和一塊燉得很軟的牛肉。
他坐下以後,先喝了一口。
瑪蒂爾達站在旁邊看他。
「瘦了沒有?」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應該沒有,他們那邊食堂還行,後來也在外面吃過幾次。」
「站得多?」
「多。」
陳拙拿勺子攪了攪湯。
「有些地方坐下就看不見了,第一周還不習慣,後面就好多了。」
瑪蒂爾達皺了下眉。
「他們讓你一直站著?」 「不是。」
陳拙擡頭解釋。
「是我自己要看,站著方便一點,而且貝爾納先生走得很快,坐下再起來容易跟丟。」
這時皮埃爾從書房裡出來。
他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一份攤開的稿紙,走到餐廳門口停了一下,看見陳拙正在喝湯,才把稿紙折起來。
「回來了。」
陳拙擡頭。
「嗯,剛到。」
皮埃爾走過來,沒急著問er,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看起來比走的時候重。」
「紙多了。」陳拙說,「衣服倒沒多幾件。」
皮埃爾坐到他對面。 「你帶去的那些書呢?」
「也在。」
「看完了?」
陳拙舀起一塊土豆,想了想。
「沒看幾頁,白天站得久,晚上回去經常翻開兩頁就困,還有兩次書攤在床邊,第二天早上醒來才發現燈沒關。」
瑪蒂爾達聽見這句,立刻回頭。
「燈沒關?」
陳拙馬上補了一句:
「就兩次。」
皮埃爾看著他。
「那四周沒有白去。」
陳拙笑了一下。 「您這判斷是不是太快了?我還沒說他們讓我幹了什麼。」
「如果你去四周,回來以後說書看完了,我才要懷疑那台機器沒什麼可看的。」
皮埃爾把眼鏡摘下來,放到桌邊。
「所以,那台機器到底有沒有意思?」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湯,熱氣撲到臉上,人慢慢從路上的疲憊里緩過來。
「有意思。」他說,「也麻煩。」
皮埃爾等著他往下說。
陳拙把勺子放慢了一點。
「我以前看阿倫給我的東西,總覺得已經夠亂了,去了現場才知道,他其實替我收拾過一遍。」
「真正的機器里不只有條件,還有聲音、記錄、人、臨時改過的流程,很多東西在紙上看著像多餘的,到了現場一查,才知道以前真的出過事,所以才留下來。」
陳拙說到這裡,想起貝爾納那張皺巴巴的舊記錄,又想起格蘭特劃掉的一整句話,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皮埃爾饒有興趣的看著陳拙。
「笑什麼?」
「想到他們的一份舊記錄。」陳拙說,「字寫得很難認,一個人說是『重新連接』,另一個人說是『重新檢查』,最後發現寫記錄的人去年就調走了。」
瑪蒂爾達聽到這裡也笑了。
「你們怎麼知道到底是哪一個?」
「繼續翻。」陳拙說,「翻到前面更早的一份,才知道那一步為什麼留下來,那天我本來以為是重複檢查,後來發現它查的不是現在好不好,是再做一次還能不能好。」
皮埃爾問:「是誰帶你查的?」
「貝爾納教授。」陳拙說,「他不太講道理,但很會查東西。」
「這句話你最好不要當著他說。」
「我說過差不多的。」陳拙低頭喝湯,「他說我可以繼續跟一天。」
瑪蒂爾達又給他添了一點湯。
「那其他人呢?」 陳拙接過碗,說了聲謝謝。
「也都挺有意思。格蘭特教授是美國統計學家,改一句話可以查一下午,馬丁教授負責計算和記錄接口,天天嫌別人要的記錄太多,最後還是會留,伊蓮娜教授話不多,她不太盯前面那塊已經好了沒有,喜歡看後面什麼時候才真的回來。」
皮埃爾聽著,沒有插話。
陳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們後來還一起跑過一個很小的對照。一直正常,和恢復以後正常,屏幕上看最後都一樣,但是後面不一定真的一樣。最後也沒說發現了什麼問題,只是先把這個區別留到下一階段。」
瑪蒂爾達對這些不太懂,只抓住了另一件事。
「你們經常這麼晚?」
陳拙擡頭看她。
「也沒有經常,那天比較晚,後來他們帶我出去吃飯。」
「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陳拙頓了一下,「他們給我推了很多東西。」
瑪蒂爾達看著他笑。 皮埃爾也笑了一下。
陳拙有些無奈。
「我真的吃飽了。」
「那很好。」瑪蒂爾達說,「你現在先把這碗也吃完。」
陳拙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這兩件事好像不能合併。」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
「你在er學到的?」
「格蘭特教授大概會這麼說。」
餐桌上安靜了兩秒。
皮埃爾先笑出了聲。
…… 吃完東西以後,陳拙把箱子拖到書房門口。
箱鎖打開時輕輕彈了一下。
裡面確實比走的時候亂多了。
幾件換洗衣服被擠到一邊,幾本數學書壓在下面,書角有點卷,其中一本夾著一張s的列印材料,紙邊露出來,差點被拉鏈折出一道印子。
陳拙把衣服先拿出來,又把書一本一本放到桌上。
皮埃爾站在門口看。
「書沒丟。」
「丟不了。」陳拙說,「主要負責增加箱子重量。」
皮埃爾沒接這個話,只看著他繼續往外拿。
一摞評議草稿。
幾張現場記錄的複印件。
阿倫給過他的圖。 海倫整理的訪問材料。
還有那張已經被壓得有些軟的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
一直正常。
恢復正常。
皮埃爾走進來,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對照?」
「嗯。」
陳拙把旁邊幾頁材料理順。
「最開始就寫成兩行,後面馬丁把記錄調出來,伊蓮娜記時間,格蘭特看哪幾輪能算,貝爾納負責讓它真的跑起來。」
「你呢?」
陳拙想了想。 「我負責把它別寫複雜。」
皮埃爾看著紙。
「這不容易。」
「是不容易。」陳拙說,「尤其是他們每個人說的都是真的,但說的不是同一層。」
他說著,把幾份材料分開。
現場記錄放一摞。
評議稿放一摞。
阿倫以前給過的那些洗乾淨的問題放一摞。
霍奇相關的信件和邀請則在另一邊。
桌面很快被占滿。
普林斯頓的房子裡,忽然多了一堆來自日內瓦的紙。
紙張大小不太一樣。 頁邊批註也不太一樣。
有些地方是英語,有些地方是法語縮寫,還有幾處是陳拙自己寫的中文小字。
皮埃爾拿起其中一張,看見頁邊寫著:
機器限制?記錄限制?結論限制?
他看了幾秒,放回去。
「霍奇那邊的信也不少。」
「我知道。」
陳拙把那一摞單獨抽出來。
「明天先回這幾封,這裡有一封問的是報告裡第三段,我在馬德里之後應該還欠他一個說明。」
「然後呢?」
「然後整理這些。」
陳拙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空文件夾。 他把er那幾摞材料按照剛才分好的順序放進去,想了想,又在標籤上寫了三個字母。
s。
皮埃爾站在旁邊看。
「準備留著?」
「不留著,下次問同一個問題還得重新翻。」
皮埃爾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已經在說下次了。」
陳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文件夾上的標籤。
「他們那邊還有幾件事沒完。」他說,「而且有些東西只看一次,記得不准。」
皮埃爾沒有再問。
陳拙把文件夾合上,放到書桌右側,那一摞霍奇信件在左側,s文件夾在右側,中間放著一支剛削過的鉛筆。 窗外又起了風。
濕葉子被吹到玻璃下面,輕輕擦過窗框。
……
晚上十點多。
瑪蒂爾達把廚房收拾完,給樓上留了一盞小燈。
皮埃爾從書房出來,原本要回自己的房間,經過陳拙門口時,看見門縫裡還有光。
他沒有立刻敲門。
房間裡很安靜。
陳拙站在黑板前。
黑板左邊還留著幾行霍奇報告後續說明里的記號,右邊原本是空的,現在多了幾組新詞。
當前正常。
恢復正常。 記錄層。
後續傳播。
旁邊還有兩個設備名字,寫得很小,像是怕自己明天忘了。
陳拙拿著粉筆,在恢復正常旁邊又補了一條短線。
寫完以後,他退後半步看了一會兒。
手擡起來,像是想把其中一個設備名擦掉。
停了幾秒。
最後沒有擦。
皮埃爾站在門外,看見這一幕,轉身下了樓。
廚房裡的燈還亮著。
爐子上那隻小鍋沒有收,裡面還留著半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