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4章 你非螻蟻，焉知螻蟻不想死
「老衲既不虛偽，也不狂妄。凡事但求順心而為。小友請坐！」
陳觀樓盤腿坐下，與智通大師面對面。
宋成霖兩兄弟則端坐在他的身後，四目相對，聽不懂父親和大師的對話，但大為震撼。
武道修為高深的人，都是這麼講話嗎？
似明非明，似懂非懂！
「當日一別，頗為遺憾。如今看來，大師收穫頗豐，可喜可賀！」
「多謝小友當日點撥，令老衲開悟，方有今日。也謝你時隔多年，還能想起老衲。」
「老和尚，你不厚道。你想感謝我，光是嘴上說說沒意思，該拿點實際的好處。你若想我，直接去京城找我就是，非得等我來找你。我若是不來，這輩子都不見面嗎？」
陳觀樓肆意調侃，說話毫無顧忌。
智通大師笑了起來，他要的就是這份無所顧忌。
世人在他面前說話，總是透著幾分拘謹和小心翼翼。
「阿彌陀佛！老衲身無長物，唯有幾本經書。若是小友不嫌棄，老衲想贈與你。」
「這還差不多！」陳觀樓坦誠笑納。
老和尚親自書寫的經文，必定蘊含無上大道，他肯定不會拒絕。
經書送到他手中。
智通大師忍不住提醒道：「小友若是有空，不妨翻閱一二。」
「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將這幾本書束之高閣，定會逐字翻閱。」
「倒也不必！只是閒時的一些心得罷了！」
「你看你，又謙虛上了！此舉要不得。」
智通大師若有所思。
陳觀樓提醒對方，「以你的修為，平日裡隨意記錄下來的心得，對於武者而言，堪稱無上功法，瞬間醍醐灌頂，好似開竅一般。」
「誇張了！這麼多年，小友一如既往，一點都沒有變。」
「我可不是誇張。你問問你徒弟，我說的可對。」
智通大師朝徒弟看去。
徒弟重重點頭，「只可惜弟子愚笨，往往不能全然理解師父的苦心教誨，不能融會貫通。令師父蒙羞。」
「不必如此！人的天分有強有弱，順其自然即可。」智通大師寬慰道。
戒痴顯然不能接受自己天分不足的事實，眼中閃過不甘之色。
陳觀樓微微挑眉，「因材施教！老和尚，這一門課，你還需要繼續鑽研。」
「阿彌陀佛，小友提醒得對。」智通大師心領神會，吩咐戒痴取幾樣點心。
沒了戒痴在一旁，智通大師坦誠道：「貧僧常有所感悟，卻找不到其中關竅。觀小友修為，堪稱一通百通，通透無雙。」
「大師，你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你離著大宗師就一步之遙，沒有必要急於求成。」
很遺憾，智通和尚並沒有突破大宗師境界，就差臨門一腳，差最後一悟！
他困住了！
明明一開始都很順，不知何故，就被困住了。多年過去，不得解脫。
「你認為貧僧急於求成？是這個原因嗎？」智通大師若有所思。
陳觀樓喝了一口茶，「我不清楚你這些年經歷了什麼，我只知道事急則緩，事緩則圓！既然急不來，不如主動慢下來。一花一木，月圓月缺，日落日升，都是道！你身在其中，領悟了九成，成就了如今修為。剩下最後一成，何不放緩腳步，順其自然。該通的時候，無需你發力，自會通透。」
這麼多年，他也算是頗有心得。
有心栽花花不開！
無心插柳柳成蔭！
金福來求仙問道，結果求到了邪神頭上，不得解脫。到死都不知道，他真正要求的神，其實就在身邊，近在咫尺。
但凡他沒那麼急切，但凡他尋找的過程中慢一些，謹慎一些，也不至於淪為邪神傀儡。
他二次進入地宮，本就沒報必得機緣的想法，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什麼結果都能接受。反而得了好運，遇到真正的正神，得了莫大好處。
智通和尚如今的狀態，有一點強求！
每天鑽研佛法，領悟自然，試圖悟道，突破最後關卡。
這本就是刻意為之。
智通大師微蹙眉頭，「難道老衲又錯了嗎？」
「錯沒錯，我不知道。什麼樣的生活讓你感到最自在，最愜意，你就去過什麼樣的生活。這是我唯一能給的建議。」
智通大師神情若有所思。
「小友在京城擔任天牢獄丞，每日花天酒地，這便是你喜歡的生活嗎？」他很好奇。
陳觀樓點點頭，沒有否認，「確實是我喜歡的生活。無拘無束，常年生活在熟悉的環境中，我感到愜意。你呢？和尚你感到愜意嗎？我看不透你的修為，但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略有滯澀。你很強，可是你的困惑也很多。」
智通大師頗為感慨，「小友察言觀色本事當真厲害，老衲不如你。」
「大師不必同我比。我乾的是管人的活，你乾的是文字的活，我們的道不同，不必苛求自己。不過，以你的修為，這點困惑，想必很容易就能解決。」
「非也！」
智通大師沒急著解釋。
「貧僧時常困惑於為何會在這裡，為何要鑽研這些經書，是因為熱愛嗎？」
「難道你不熱愛？」陳觀樓很詫異。
「貧僧理應熱愛！可是困惑依舊，究竟是真熱愛，還是虛假的做戲？亦或是因為習慣？」
陳觀樓攤手，這個忙他幫不了，愛與不愛，全都取決於個體的這一刻的感受。
或許這一刻是愛的，下一刻就變成了恨！
愛與恨本就沒有清晰的界限。
「小友可有困惑？」
「有啊！」
「可否與老衲說說。」
陳觀樓想了想，「我時常困惑於人類的多樣性，每當我以為自己看透了人性，總會有人再次刷新我的認知。我也時常困惑於為什麼會有人執著於飛蛾撲火般的獻祭，活著不好嗎？
我還困惑人的求生欲為何那般強烈，生不如死，活得毫無尊嚴，且沒有人樣，卻依舊堅強活著。明明只需輕輕一撥弄，就能一了百了。大師，你可否為我解惑？」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
「若是螻蟻斷手斷腳，想必它不會偷生。」陳觀樓如此說道。
智通大師神情一頓，「你非螻蟻，焉知螻蟻不想活？」
「你非螻蟻，焉知螻蟻不想死？」
陳觀樓一句反問，將智通大師給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