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妖禍


  得到想要的信息後,秦逸便在王麻驚恐的咒罵與慘叫聲中強行為其舉辦了一場簡易的火葬。

  夜風裹著淡淡肉香吹過荒坡,秦逸微垂的雙瞳中映曳著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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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比他預想中的要簡單。

  沒有太多牽扯,一場失去靠山後的仇殺。

  來自杞縣周氏。

  在兩年前,他姐姐阮夙曾因他與對方結下仇怨,所以當她失去仙客居庇護,周氏便立刻找上了門。

  就這麼簡單。

  回到破廟,月光從穹頂的破洞漏進來,地上的枯草石面泛著冷白的光。

  秦逸忍著疼,蹦了蹦,將甬道入口的火把取下,火光在潮濕的夯土壁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回到密室前,順路還拾到了王麻逃跑時丟下的食盒。

  油脂火把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密室,女孩依舊躺在牆角睡著,紅褐色的血跡已經開始凝固,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氣味。

  確認一切與離開時並無二致,秦逸便將牆上的火把重新點燃,拉了張椅子,坐在方桌旁吃起了晚飯。

  意識喪失期間應當沒有進食,他現在的身體很餓。

  王麻食盒內的飯菜很不錯,香噴噴的稻米配著各種滷味,有葷腥,滷雞腿,還有其它的雞雜,量不少,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些涼了。

  燭火在他臉上落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給角落昏迷的女孩分出一份,一邊緩慢進食,秦逸再度思忖起姐姐的事。

  姐姐之所以會在仙客居內失去靠山,其實與他有著直接聯繫。

  與外界所傳的流言不同,喜歡他姐姐的人並非是仙客居的主人,而是少東家,上次意識復甦時,她便與秦逸提過一嘴。

  這事秦逸很早之前就看出來了。

  老姐生得漂亮,曾經缺吃少穿時的面黃肌瘦都蓋不住她那時的天生麗質,更別提已經漸漸長開的現在,加上武力超群,相處之下,少東家那種少年人被她吸引其實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從純粹的利益考量,他們這種相依為命的孤兒有仙客居這等本地豪紳作為靠山,未來不管想做什麼,都是一個不錯的跳板。

  但可惜那少東家有正式的婚約。

  不管哪方世界,妾也就比婢高一級,若是大婦吃起醋來,那少東家護不護得住他姐秦逸不知道,但肯定是護不住他這個傻子弟弟的,所以上次甦醒聽了前因後果,他便直接讓老姐去回絕對方。

  所有的一切,

  必須以他的生存作第一要務。

  如今看來那姐姐是一如既往的聽話,但也屬實沒料到她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筷子在指間無聲轉了一圈,秦逸嚼著一塊已經涼了的滷肉,目光微微垂落。

  他的本意是想繼續吊著那少東家。

  因為無限的未來,姐姐在仙客居內的地位很特殊,即便刻意吊著對方,他們也並非很怕。

  老東家一日不死,少東家就只能是仙客居的太子,而過去四年,秦逸已經讓他姐姐向那位老東家證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

  對於一個正處在擴張期的勢力而言,姐姐是任何上位者都會喜歡的一柄刀。

  忠誠、聽話、能力超群,且有絕對軟肋。

  所以這次圍獵大概率是一場鬧劇?

  因為姐姐把自己臉燒了,那少東家一氣之下搞出來的鬧劇?

  如果真是這樣,老姐能在這次圍獵中活下來,以秦逸對那位老東家的判斷,對方大概率會親自過來向老姐示好修復關係。

  但,

  姐姐真的能活下來麼?

  想到這,秦逸思緒忽然沉滯。

  而也就在這時,

  「你...你在做什麼?」

  女孩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被噩夢驚醒後尚未回過神來。

  醒了。

  夾起一塊碎肉、一根青菜,配上一口稻米,秦逸沒有回頭,細細咀嚼,咽下,才輕聲回道:

  「吃飯。」

  「........」

  男孩用膳的不疾不徐像是個大戶公子,但周遭那一地的碎屍在火光下搖曳的陰影卻顯得格外詭異。

  斷裂的殘肢投射在夯土上被拉扯成怪異的形狀,空氣里飯菜的油香與血腥味交織在一起,尤其是桌子上那個血淋淋的腦袋,死不瞑目的空洞雙眼正朝著男孩的方向。

  這怎麼吃的下的?

  蘇糯張了張嘴,把身子蜷縮進唯一乾淨的角落,吸了吸鼻子。

  比起這個男孩,她有點懷念剛才的游匪了。

  秦逸見對方不說話,指了指旁邊椅子,善意提醒:

  「我給你留了飯,醒了就過來吃吧,人我都殺完了。」

  「......」

  又看了一眼方桌上血淋淋的腦袋,蘇糯撇了撇嘴。

  變態小鬼。

  雖然很餓,但她還是低聲道:

  「我..我就算了。」

  咽下最後一口食物,秦逸從椅子上蹦了下來,拿起另一個食盒走到女孩近前。

  破舊的布鞋踩過滿地的血水,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站定,秦逸對她表示了理解:

  「在這吃不下,咱們去外邊吃?」

  「我真的不餓....」

  「吃吧,一會你還得背我回鎮子上呢。」

  「謝謝,但...誒?」

  蘇糯下意識抬眸,那張沾滿血漬的稚氣面孔上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背你?」

  「對。」

  秦逸點點頭:「我剛剛受傷了,不行嗎?」

  蘇糯:「......」

  ...

  ...

  暗室所在破廟距黃竹鎮並不算太遠,約莫也就兩三里的距離,不過前半截的山路屬實有些難走。

  夜色濃稠如墨,山間的蟲鳴此起彼伏,月亮從雲層後探出一半,將山道上的碎石草叢鍍上一層薄薄的銀灰。

  蘇糯背上的男孩比她想像中要輕不少,他很瘦,甚至讓人惻隱,可浸透血漿的粗布衣衫貼在她後背上,濕冷黏膩的觸感又讓她覺得很難受。

  不過女孩的這些感受與秦逸無關,他現在很舒服。

  興許是以前被生養得不錯,小女孩的身體軟軟糯糯,比他那姐姐消瘦的觸感好多了。

  女孩也沒什麼大小姐性子,背著秦逸也一直都沒有喊累,還一路嘰嘰喳喳的說著些亂七八糟的。

  秦逸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這麼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秦逸依稀看見了鎮子裡的燈火。

  遠處的光亮零星散落在山谷,隱約能聽見鎮子裡人聲喧囂隨夜風斷斷續續地飄來。

  尋常鎮子入夜之後便不大會有聲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這個時代絕多數人的常態,不過黃竹鎮地理位置有些特殊。

  它處在古蜀與後唐版圖的交界,且位於官府難以管控的深山,行走於兩國的走私客、人伢子、山路游匪大多都會選擇在此落腳,漸漸地,黃竹鎮也就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銷金窟。

  名為鎮,但遍布賭場、青樓、柳巷,甚至還是奴隸貿易的集散地之一。

  古蜀內部天潢貴胄的日常使用的絲綢錦緞、玉瓷杯盞、以及香料玉釀等奢侈品,有十分之一份額都是走此流入。

  病態的繁華。

  遠處燈火綽綽,映在蘇糯瞳孔里泛著暖金的光,她睜大眼眸,聲音上揚:

  「喂喂,那裡是?」

  「黃竹鎮。」

  「誒!我居然被綁到古蜀來啦?」

  女孩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興奮,像是不知恐懼為何物。

  掛在對方身上,秦逸瞥了一眼她肉嘟嘟的側靨,月色下,那張小臉輪廓柔潤飽滿清麗。

  秦逸聲線沒什麼起伏:

  「可我聽你口音也是蜀地的。」

  蘇糯側眸一彎,猶如晶瑩月牙,輕哼著:

  「我現學的,厲害吧~」

  秦逸沒理會這求誇獎的話語:

  「把我放下來吧。」

  「你不是受傷了嗎?」

  「傷的又不重。」

  「那你叫我背你!」

  「不重也是傷。」

  蘇糯:「.......」

  秦逸從她背上滑下來,緩步向前走去,從大路轉向了旁邊的一條不起眼的林間小道。

  蘇糯偷偷沖秦逸背影吐了吐舌頭,快步跟上,鵝黃褙子的下擺掠過雜草,走起路來窸窸窣窣。

  她湊近幾步,小聲提醒:

  「喂,你不找個地方洗一下身子嗎?」

  秦逸看了看自己渾身的血漿,搖頭:

  「我家就在前面。」

  蘇糯聞言有些失望,步子慢了半拍,目光希冀的望了望遠處鎮子裡明滅的燈籠與隱約可見的飛檐:

  「意思是咱們不進鎮子?」

  「抱歉,我家很窮,買不起鎮上的房子。」

  「呃..哦...」

  蘇糯抿了抿唇,垂眸輕輕踢著路邊的碎石子,沉默了片刻,才小聲問道:「我剛才想了想,你以前是流民吧?我聽爹爹說過,變成流民的人基本都會死,尤其是小娃娃,你..這是是習慣了?」

  秦逸沒懂,問:「你是指什麼?」

  蘇糯眨巴了下眼睛,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比劃,鵝黃的寬袖在夜風中撲扇得像只笨拙的撲棱蛾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在..在人肉堆里吃飯。」

  「.......」

  秦逸沉默,沒說話。

  夜風從山坳里灌過來,發出沙沙的響聲,兩人的腳步一前一後踩在泥路上,走出十餘米,身後的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聲道歉:

  「對不起啊,我不是.....」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想怎麼回答你。」

  說著,

  秦逸回眸望向她,月色清冷,落在他那雙漆黑的瞳仁里,平靜得讓蘇糯一時有些發怔:

  「不是習慣,是不在意。」

  「啊?」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蘇糯呆住:「為什麼?」

  秦逸理所當然的反問:

  「活人會來搶你吃的,甚至直接吃你,死人會麼?」

  「呃...」

  蘇糯瞬間蔫了,細長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陰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秦逸深吸一口氣,山間清涼的夜風灌入肺腑,不受控制的輕咳兩聲,問: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聽到這話,蘇糯立刻振作精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雙手叉腰,鼻腔哼了兩聲,鵝黃褙子的襟口隨著她挺起的胸膛微微繃緊:

  「你很好奇?如果你.....」

  「不說就算了。」

  秦逸繞過她向前走去。

  他倒是不急於這一時,這女孩腦子明顯缺根筋,吊著她,明顯比順著她更好。

  蘇糯跺了跺腳,快步追上:

  「喂喂,你真不好奇?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如果不被綁著,別說剛才那兩個人,再來十個也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來到秦逸前方,女孩一邊後退著走著,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前傾,月光灑在她肉嘟嘟的臉頰上,一雙眸子彎成兩道月牙,帶著幾分狡黠與得意:

  「你就不好奇我的手段嗎?哼哼~如果你求我一下,本小姐就大發慈悲的給你演示一遍。」

  秦逸沒理她,繞過她繼續向前走去,破舊的草鞋踩在濕潤的泥徑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女孩在後邊跟著很是不滿:

  「喂喂,你這人怎麼這樣。」

  「誒,別走啊。」

  「你求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一下就行!一下!」

  「求你求我一下嘛....」

  「這樣吧,你隨便指一顆樹,本小姐給它斬了.....」

  「.......」

  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是百靈鳥,月光透過頭頂交錯的枝椏灑,落下碎銀般的光斑。

  秦逸過濾掉她的雜音,開始思考未來的未來一些事。

  身邊的女孩應當沒有說謊,背著他走出幾里山路,臉不紅氣不喘,一點都不見疲憊。

  對方果然和姐姐是一類人,存在「非人」特質,甚至更特殊,按她的說法,應該是懂一些類似「法術」的東西?

  不然怎麼空手『斬』斷一顆老樹。

  以對方這性子,操縱起來應當不算太難。

  孩童未曾浸染塵埃的心性是最好塑造,也是最可控的。

  如果姐姐真的死了,對方應當能成為他另一張飯票.....

  女孩一直嘰嘰喳喳,秦逸也一直思考著未來,

  不時,越過月輝掩映下的最後灌木,扒拉開一片樹叢,泥路小道盡頭院門映入眼帘。

  那是一間藏在樹林中的小院,一人多高的木牆圍了一圈,木牆頂部削尖的木樁參差不齊,四面皆是緊貼著森林。

  這便是秦逸和姐姐一點點搭建起來的「家」。

  來到院門前,在樹蔭遮蔽只有些許月光灑落,略微斟酌,秦逸向女孩望去,再次開口:

  「到了,家裡除了我,還有一個姐.....」

  話音忽然頓住。

  因為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月色清輝透過層疊的樹梢傾瀉而下,將林間斑駁的地面染上一層冷銀色的薄膜。

  如百靈鳥般的吵鬧不知從何時停滯,方才一直嘰嘰喳喳的女孩不見了。

  微風拂過,一片窸窣.

  人呢?

  秦逸略微蹙眉,視線向四周望去。

  月色清輝,山間的夜霧不知何時從谷底漫了上來,除了他自身,已不見任何人影聲息。

  這是女孩方才說的手段?

  因為不理她,所以想嚇一下他?

  秦逸分析著可能性,但手上動作不停,提起了手弩,指節收緊,指尖搭上扳機。

  尋常人思考事情時,眼睛所視的畫面、耳朵所聽的聲音都會「虛化」淡忘,但秦逸的腦疾卻能讓他將這些記憶完整備份下來。

  記憶開始翻湧。

  女孩的腳步聲是突然消失的。

  沒有驚叫,沒有掙扎,像是黑夜的一點火苗被黑暗悄然吞噬。

  目光掃過泥路小道兩側,灌木叢枝葉密實,穿過時必然會發出不小的聲響。

  換而言之,

  ....在上邊?

  滴答....

  正想著,一滴黏稠的液體墜入他眼前的泥土。

  看清那東西是什麼,秦逸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將視線抬高。

  這是一棵百年老樹,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透著細碎的光斑。

  目光一點一點上移,

  在那樹梢的濃蔭深處,層疊的葉片編織的陰影中,一具龐大而頎長的人型黑影正用那猩紅的眼眸盯著他。

  夜風停滯,

  死亡的陰影開始在頭頂樹叢中醞釀積蓄。

  它倒掛在樹幹上。

  一雙蓋過驅乾的細長手臂,手掌奇大,指節細長如竹,秦逸所搜尋的女孩此刻正在其手心攥著。

  頭顱被擰了一圈,無力的耷拉著,四肢無力地垂著,半張臉埋在散亂的髮絲里,鮮血沿著那件衣裳的領口蜿蜒而下,一滴接一滴的墜在秦逸面前。

  死了。

  在知曉她姓名之前。

  在秦逸的注視下,

  人型生物那張嘴緩緩張開,頜骨發出細密的咯咯聲響,最終於他的視野中咧開一個巨大而猙獰的弧度.......

  咔嚓。

  一大灘鮮血瞬時墜落,砸在秦逸腳前半尺處的泥地上,濺在腳踝帶來了女孩熟悉的溫熱。

  人型生物沖秦逸露出了一個擬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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