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東家


  黃竹鎮沒有宵禁,對待活動在念慈山的法外狂徒堵永遠不如疏,為此老東家在鎮子上建立了各種銷金窟,從賭坊到血腥的鬼門擂,從廉價的煙柳巷到名貴的青樓,人類一切原始的欲望都可以在黃竹鎮得到滿足,也因此入夜後的黃竹鎮甚至比白天更加繁華。

  而在這繁雜的街市的盡頭,最北方的竹林之中,一座七層高樓拔地而起,樓宇間的飛檐翹角勾勒著靜謐的月色,牌匾之上筆走龍蛇的『仙客居』居高臨下,俯瞰著整座小鎮。

  高樓之後是一片綿延數十畝的黃竹林,一條青石鋪就的蜿蜒廊道穿林而過,連接著盡頭那座三進府邸。

  竹柏錯影散落腳邊,兩道身影自高樓側門走出,踏上這條蜿蜒的廊道。

  走在前方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著一襲月白色儒袍,面料是上好的蜀錦,隱約可見暗紋中織著的雲鶴圖樣。

  落後半步的是一名長發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尋常,但勝在胸前傲人,穿著一件窄袖束腰的修身勁裝,衣料緊實貼身,勾勒出其曼妙的身形。

  

  二人細微的交談聲融入竹葉的沙沙。

  羅柳依眉眼透著風塵僕僕的疲憊,聲線細膩柔和:

  「...中原那邊又開始打仗了,我此番啟程南下的時候難民潮就已經開始匯聚,估計明年開春第一批流民就能到我們這。」

  聶君越聽著對方匯報,那雙細長的丹鳳眼中並無憂慮,只是略帶感慨地望了一眼頭頂那輪冷月:

  「才過去十年就又開始了,比預想中的更快一些,不過沒關係,咱們伐林拓田也已經開始,到時候能收多少難民,就收多少吧....」

  羅柳依聞言依舊心事重重,話語頗為憂慮:

  「東家,這次和上次有點不同,把古蜀扯進去也只是時間問題。」

  聶君越沉吟少許,偏過頭,丹鳳眼微眯,唇角浮出一絲安撫般的輕笑:

  「也別太擔心,古蜀國主並無雄才大略,只想偏安一隅,就算那些公卿想摻和進中原也得是幾年後去了,於我們也算時間充沛。」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腳步停在一盞石燈籠前,語氣忽然認真:

  「柳依,離你去往中原已有三年,收穫如何?」

  羅柳依沉默數息,下意識抬手扶了扶腰間劍柄,而後低聲回道:

  「不怎麼好,中原那邊的生意基本都被當地豪紳大商壟斷,不管是情報還是商貿,三年僅僅只是初步站穩了些許跟腳,根本談不上發展,不過若是戰爭擴大下去,倒是有一些機會...抱歉。」

  聶君越倒也沒有責備對方,笑意溫和依舊:

  「你也說了,這次戰爭古蜀可能都會被扯進去,所以也不必太過著急。對了,我要的那種人才你可有尋到?」

  羅柳依下意識瞥了身側這溫爾儒雅的中年男人一眼,紅唇輕抿,低聲道:

  「內家高手倒是尋到幾位,但類似天生神力的人實在太少,我.....」

  「好吧,也無妨。」

  聶君越似是早有預料的擺了擺手。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廊道兩側的青石板上。

  羅柳依張了張嘴,一個積攢數年的問題卡在喉嚨。

  為什麼一定要去中原?

  仙客居在中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曾經一度到了影響根基的地步。

  聶君越似乎看懂了對方眼底的疑惑,話語柔和:

  「抬頭向前,把眼光放遠,這世上並不是每一筆投入都會立刻有收穫,若沒有過去三年的投入,我們根本不會有現在借著戰爭於中原站穩腳跟的機會,不是麼?」

  「可為什麼?」

  羅柳依終究是將心底的問題問了出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懇切:「若仙客居專心於蜀地發展,有您在,用投入在中原那邊資源,我們現在恐怕已經.....」

  聶君越停下了腳步,轉頭回望,那雙狹長雙眸中原本溫和略微挑動,不是惱怒,而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失望。

  他直視著羅柳依,微笑:

  「作為漱玉齋的掌柜,你不能事事都找我求證,你去往中原已經三年,很多東西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不是麼?」

  「......」

  羅柳依心中一凜,下意識別開了視線。

  沉默數息,

  聶君越終是輕嘆了一聲,默然低語道:

  「普天之下,大多數人無法對抗那些恐怖的妖禍,所以人們會臆想諸如仙家、道士、修者,甚至是神明來拯救自己,並將其訴諸於文字、畫本、戲曲進行流傳。」

  羅柳依表情古怪,不理解:

  「東家,您說這個是....」

  聶君越擺手打斷,忽然問:

  「如果我與你說,畫本中的那些情節正在逐漸變為真實,你會信麼?」

  「...?」

  羅柳依腳步頓下,胸脯受重力晃了晃。

  聶君越忽然笑了笑:

  「我起初反正是不信的,內家功夫臻至化境的宗師我也見過,但說人能在天上飛著噴火是何意味?

  「可後來說得人多了,尤其是從府都那些人口中說出,我便不得不重新評估這件事.....」

  說到這,聶君越話語一字一頓,極為認真:

  「柳依,天下的巨變已經在發生,也許在未來一以當千,甚至萬人敵可能不會只存在於話本,而這場變故的中心應當就是在中原。」

  「......」

  羅柳依聞言瞬間僵住,安靜了許久,才低聲問道:

  「為什麼您....」

  「不直接告訴你?」

  聶君越打斷了她,用力按壓著眉心,不讓女子看到自己的眼神:「也許我已經告訴你了呢,只是你根本沒有引起重視?給你的信函里,我反覆讓你尋找『異人』,讓你注意市面有沒有效用異常的藥石,讓你.....」

  責難的話語還未來得及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打斷了聶君越的話語,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怒意強行壓下。

  噠噠噠....

  順著聲音望去,一個魁梧的身影沿著廊道的另一端跑來,穿著仙客居巡夜頭領的半身短甲,長長的刀鞘拍打著他的腿側。

  跑至近前,魁梧男人單膝重重跪落在聶君越面前,環首刀被摘下放在一旁地面,聲音氣喘急切:

  「東..東家,阮夙出事了!」

  聶君越調整好表情,緩緩轉身,語氣已然是令人心安的平緩:

  「別急,彭峻你慢慢說。」

  彭峻半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才將呼吸勉強平復下來:

  「今天本應由阮夙他們值夜巡街,我去班房那邊想找她切磋,結果發現了馬純的屍體。」

  聶君越略微皺了皺眉,月白袍袖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我記得今天當值的人除了阮夙和馬純,應該還有江軒?你怎麼確定出事的人是阮夙?」

  彭峻下意識抬眸看了一眼老東家。

  燈籠的光照在聶君越面上,丹鳳眼中的關切與審視交織在一起,彭峻不敢有絲毫隱瞞,聲音低沉下去:

  「看傷口馬純是被斧頭殺的。」

  聶君越眉頭瞬間皺起,氣凝重幾分:

  「你的意思是阮夙殺了他?」

  刀劍無法發揮少女的優勢,整個黃竹鎮乃至於周邊郡縣裡的好手中,也只有阮夙在用斧頭。

  「阮夙不可能主動殺他。」

  彭峻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替阮夙辯解:「那丫頭性子太簡單了,不可能無緣無故對馬純動手。」

  整個黃竹都知道,只要不去招惹阮夙那兩個弟弟,或者說...不去招惹她那名為秦逸的弟弟,她很少會在執行任務以外直接殺人。

  聶君越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低聲呢喃:

  「秦逸出事了?」

  「大概率是。」

  「.......」

  聶君越沉默了數息。

  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篩落,聶君越那雙丹鳳眼半闔著,在將腦海中散落的線索一根根拾起串聯:

  「...過江龍?不對,能買通馬純和江軒,那就應當是阮夙在縣裡的那些仇家。」

  意識到這一點,聶君越緩緩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絲自省般的煩躁:

  「...是因為上次提親後,那丫頭把自己那臉燒了的影響麼?」

  彭峻猶豫片刻,濃眉下的目光閃了幾閃,抱拳行禮,主動請纓:

  「東家,要不我帶人去他們家的那處小院....」

  「不用。」

  聶君越睜開眼,語氣果斷而不容置疑,側眸瞥了一眼身旁始終靜默不語的勁裝女人。

  羅柳依站在燈籠光的邊緣,月色與火光交織著她曼妙的身形。

  聶君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轉向彭峻:

  「那些人敢對阮夙動手,必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阮夙那邊我會安排柳依去做,你過去恐有危險。」

  彭峻這才注意到東家身旁之人,心底微微一驚,詫異對方什麼時候回的古蜀,但想到對方身手心底便是一松,呼出一口氣:

  「是,一切依照東家安排。」

  彭峻拾起地上的環首刀,起身大步離去,漸漸被竹林的陰影吞沒。

  數息沉寂。

  盯著彭峻消失在廊道盡頭的最後一點輪廓,羅柳依微微側過頭,知曉對方生氣,但還是忍不住小心的問:

  「阮夙...是那個您專程安排進入鐵衛的漂亮丫鬟?」

  聶君越沒有理會她的問話,也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直接轉身,只留一道命令:

  「阮夙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今夜去杞縣一趟,會有人接應你,你把周家家主的腦袋拿過來給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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