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只恨你是個木頭


  蕭魘直搖的手腕發酸,到頭來也沒能搖出一支上上籤。

  

  別說上上籤,就連普通中籤都半支不見。

  到最後,他都忍不住心生狐疑,轉頭看向方丈:「方丈,你這簽筒里,該不會全塞的都是下籤、下下籤吧?」

  方丈恨不得啐蕭魘一口。

  自己運氣差就認運氣差,倒還懷疑起他來了。

  方丈一把奪過簽筒,把裡面剩餘的簽全倒出來,自證清白一般:「蕭施主,求籤之事全看天意,興許是時機未到。」

  桌上攤開的,依舊是中籤、上籤、大吉簽……

  因為那些差簽,方才全被蕭魘搖沒了。

  饒是蕭魘臉皮夠厚,此刻的神情也不禁有些訕訕。

  「勞煩方丈大師為我安排禪房吧。」蕭魘轉而說道,「記得,兩罐甘露藥茶。」

  方丈一愣:「不是只取一罐嗎?」

  蕭魘慢悠悠道:「不是方丈大師說我滿身殺孽纏繞、心海難平,一罐藥茶難解萬千塵緒,也難消滿身業障嗎?」

  「若是能給三罐,我就不在禪房留宿了。」

  方丈不假思索:「三罐就三罐。」

  這瘟神,能多早送走就多早送走,省得驚嚇寺中的弟子和香客。

  蕭魘失笑:「一言為定。」

  「不過,還得勞煩方丈大師將後山那座年久失修的舊樓鑰匙借我一用。」

  方丈眉頭微蹙:「那座樓台雖早已荒廢,卻是百餘年前永榮帝為髮妻特意修建,本是用來觀賞後山成片垂絲海棠。」

  「往後多年,不少文人雅士都曾在樓壁題詩留墨,蕭施主若是……」

  蕭魘打斷:「我並非要去那裡殺人。」

  「不過想尋個清靜處,獨賞這山間春夜月色。」

  「若是非要題詩才能去,那明早臨走前,我會留下詩文。」

  方丈嘴角微微抽搐。

  蕭魘賞月題詩?

  罷了,他身為方外之人,本該一視同仁,不能總對蕭魘抱有成見。

  「題詩就不必了。」

  「蕭施主只需臨走前,將樓中陳設恢復原樣便好。」

  蕭魘握著鑰匙,徑直往後山大步走去。

  一旁的小沙彌終於按捺住心底的懼意,小跑湊到方丈身側,小聲道:「我方才看見……蕭施主悄悄往袖中藏了一支簽。」

  方丈神色瞭然:「應是那支『銀河相隔兩茫茫,相思難聚淚成行』。」

  「無妨。他的聲名雖狠戾張揚,可往寺里添香火向來出手闊綽。」

  「他既願意帶走這支簽,便由他去吧。」

  莫非蕭魘那顆滿是殺戮的心裡,還藏著一處柔軟?

  那簽文,觸動了他?

  方丈有些想不通,便不再想。

  小沙彌又鼓起勇氣問道:「蕭施主當初殺的那三人,當真是無辜的嗎?」

  方丈沉默了,手中的佛珠轉得飛快,半晌才低聲念出一句:「阿彌陀佛。」

  月色融融,清輝遍灑。

  山風清涼,草木的香氣若有若無。

  蕭魘望月,心想,山裡的月亮,總該比桃源村的要更亮些了吧。

  念頭剛起,他又暗自嗤了聲。

  荒唐!

  自己何苦偏要拿這裡的月色,去和桃源村的相較?

  沒什麼好比的,自然是這山間的月色更勝一籌。

  可一盞茶飲盡,眼裡看的是眼前月,心裡翻來覆去的,卻是那句「無大人在側,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若是姜虞在這裡……

  蕭魘晃了晃腦袋,衝著守在樓下的指揮使道:「你這泡的是甘露藥茶嗎?」

  指揮使仰起頭,一本正經地說:「反正不是酒。」

  言下之意,可別耍酒瘋。

  再說了,先前答應了方丈大師,要在走之前,將樓里的陳設恢復原樣的。

  蕭魘無言以對。

  自從見識了姜虞在他面前那副模樣,他手底下這些人,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陛下吩咐的事,加快速度。」

  「若是三司那些官員磨磨蹭蹭,遲遲查不出人證物證里的破綻,就讓咱們安排的人從旁提點一二。」

  「十天之內,必須有個結果。」

  「那些史官,必須活著離開京城,去我替他們選定的地方任職。」

  死了,實在不值。

  尤其還是為秉筆直書、堅守史官氣節而死。

  指揮使似是看穿了蕭魘心底的打算,壓低聲音稟道:「大人,此事只要暗中運作妥當,十日之內定能結案。那些史官有您派人暗中護持,必定能平安離京赴任。」

  「可他們一旦安然無事,便坐實了言官彈劾您屈打成招、羅織罪名的指控。」

  「到時候您少說也得挨五十大板,一時半會兒是動彈不了的,更別說長途跋涉了。」

  蕭魘又飲了一盞藥茶,渾不在意地道:「五十大板又打不死人,頂多疼上幾日。」

  以他以往的經驗來看,陛下罰他罰得越狠,事後給的彌補便越多,獎賞也越厚。

  這一回,陛下既已知他有隱疾,又見他背了如此大的黑鍋、四面楚歌,總該給他些他心心念念的甜頭了吧。

  禁軍和京畿衛,他總要插手一個。

  哪個都可以,他不挑的!

  「給牽黃去信,讓他瞧瞧姜虞到底有沒有炒製藥茶。」

  指揮使一時沒反應過來。

  正說著正事呢,怎麼又扯上藥茶了?

  佛寧寺的甘露藥茶還不夠大人喝的嗎?

  「算了。」

  指揮使還沒來得及應聲,蕭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人啊,總是喜歡揣著答案問問題。

  有,又怎樣?

  沒有,又何妨!

  大不了,往後他親自守著姜虞,看她親手炮製藥茶便是。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

  一個在這邊舉杯對月,把清心除煩的甘露茶當酒喝,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沒了睡意。

  那廂,姜虞合上毒理,提筆記下自己的心得感悟,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一沾枕頭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又累又困。

  什麼風呀、花呀,月亮星星的,通通看不見,根本看不見。

  翌日天明。

  姜虞一早便收拾妥當,帶上連日鑽研毒理記下的疑難困惑,還有自己在解毒之法上琢磨出的些許心得,動身前往榮濟堂拜見徐老大夫。

  她得先過了徐老大夫這一關,通過他的初步考校,才有底氣去拜訪潞川知府,請他代為引薦。

  不然連最基礎的毒理藥理都含糊不清,登門反倒徒惹人笑話。

  即便一時解不了布政使夫人的毒,至少也得看出個大概,回頭好跟徐老大夫慢慢琢磨。

  「姜虞,我跟你一起去。」

  姜長晟高高束著馬尾,殷紅的髮帶在晨風裡飄呀飄,渾身上下都是少年意氣。

  腰間還別著一把木刀。

  那是姜虞托牽黃替他做的。

  姜虞笑道:「我這回進城,要是順順噹噹通過了師父的考核,就會直接去府城一趟。」

  總得當面望聞問切一番,心裡才有數。

  姜長晟接過姜虞手裡的藥箱和背上的背簍,語氣乾脆:「那我更得去保護你了。」

  府城……

  他還從沒去過。

  那裡肯定比清泉縣熱鬧繁華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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