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到底看中你哪點了


  姜虞恍然。

  怪不得他言語間情緒那麼複雜,又是憤懣,又是幽怨,還隱隱透著一股不願承認的敬重和回護。

  「原來師兄竟與衛大人有這層淵源。」

  姜虞順竿往上爬,不動聲色抬了自己的輩分。

  「師兄?」衛布政使皺起眉,低聲重複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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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虞一本正經:「自是該稱師兄。」

  「他既是家師的親子,亦是家師的弟子。若非早早離世,本該由他承襲師門衣缽。不論如何論輩分,我都該尊他一聲師兄。

  衛布政使怔了一下,氣笑道:「真沒想到,一根筋的徐知慎,臨老收了你這麼個圓滑世故的徒弟。」

  「你一聽我與你師父之子有舊,立馬就順竿往上爬,就不怕我是他的死對頭、是他的仇家?」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

  聽這又愛又恨的語氣,就知道不是仇家了。

  心裡雖是這麼想,嘴上卻不能直白說破。

  「師兄離世時不過弱冠,論年歲,大人要長師兄十歲左右。想來不會是針鋒相對的仇敵,倒更可能是陰差陽錯有了交集,不拘身份、不論年齒,成了志趣相投的知己好友。」

  衛布政使本想找茬訓斥姜虞一通,好出出心裡憋了多年的那口鬱氣。

  可偏生薑虞跟條泥鰍似的,滑不溜秋,讓他根本無從下手。

  聽聽,這漂亮話說的。

  就憑這張嘴、這份圓滑,再加上徐知慎教的醫術,若真進了官場,混個天子近臣簡直是手到擒來。

  弄不好,連如今風頭無兩的皇鏡司司督蕭魘,都得跟她掰掰手腕,看看誰才是陛下跟前最紅的人。

  「我跟他的確是好友。」衛布政使點了點胸口,「那年我在邊軍受了重傷,是他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姜虞腆著臉道:「師兄醫術高明,妙手回春。衛大人更是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的真君子。」

  衛布政使一噎,瞬間沒了說下去的興致。

  「徐知慎到底看中你哪點了?這張油腔滑調,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嘴?」

  姜虞糾正:「衛大人既然與我家師兄同輩論交、兄弟相稱,那按理該喚家師一聲徐伯父。」

  「即便不叫伯父,也該稱一聲徐大夫,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呢?」

  衛布政使當真被姜虞氣笑了。

  一掌拍下,案桌震響。

  那股身居高位、大權在握的威勢,連同曾經征戰沙場的鐵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伯父?」

  「子慕原就是被徐知慎拖累至死。我若當真知恩圖報,知曉你的來歷後,就該順藤摸瓜,尋上門去找徐知慎算帳!」

  姜虞歪了歪腦袋,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兒子救了您,兒子死了,您就要殺了當父親的,去陪兒子?」

  「大人一口一個師父拖累了師兄。」

  「那按大人這個說法,師父是不是也該怪師祖殉主,拖累了他,讓他連猶豫的餘地都沒有,否則就成了欺師滅祖的不肖子孫?」

  非要找個人來怪,那不該怪發動政變、名不正言不順的景衡帝嗎?

  衛布政使勃然大怒:「姜虞,你好大的膽子!」

  姜虞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卻強撐著不露怯色,竭力穩住聲音:「是衛大人先辱家師的。」

  「民不與官斗的道理我懂,大人是從二品的布政使,我不過是沒有闖出名堂的女醫。」

  「可家師孑然一身,收我為徒,傾囊相授。我既承他衣缽,便當敬他孝他,為他養老送終,絕不容旁人無端輕辱。」

  「這是做弟子的本分。」

  衛布政使盯著姜虞,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不,或許不單單是怒火。

  還有不知該怨誰的怨恨。

  還有沒能救下徐子慕的愧疚。

  有些事,過了十年,或許早已變得無足輕重。

  可一旦見到與舊事相關的人,那份情緒還是怎麼也按捺不住。

  姜虞不閃不避,直直站著。

  書房裡的沉默越壓越沉,如烏雲蔽日,風雨欲來。

  不知過了多久,衛布政使終於泄了氣,重重靠回椅背,閉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不怕死。」

  姜虞老老實實:「怕。」

  不僅怕,還怕得要命。

  但凡她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怎麼可能做蕭魘的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聽我岳丈說,是席家人暗中提點了你?」衛布政使冷笑一聲,不願再糾結方才爭執的舊事,轉而開口問道。

  姜虞點了點頭。

  衛布政使意味不明道:「又是徐家,又是席家。」

  「姜虞,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脖子刀槍不入,腦袋太穩當了?」

  姜虞眸光微動:「救席寧之前,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當時情況危急,雲陵縣縣令的兒子又擺出一副寧死也不能毀了清譽名節的架勢。」

  「女醫難尋,我若不出手,她會活活疼死、流血流死。」

  「學醫是為了救死扶傷,不是見死不救。」

  「直到我厚著臉皮上門想攀攀關係,才知她姓席,後來又多方打探,方知是那個舉火自焚的席家。」

  衛布政使:「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既然打聽到了,不想著離得遠遠的,怎麼真就踩著席家遞來的橄欖枝,大搖大擺地敲響了我岳丈的府門,又借著徐大夫的赫赫名頭,讓他把你引薦到我這兒來。」

  「你倒是不挑,見著高枝就攀,也不怕一腳踩空摔下來。」

  姜虞自嘲地笑了笑:「不攀不行。」

  「我的過往,大人想必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若一直沒有根基,別人想摁死我,跟摁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兩樣。」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活著。」

  「我憑自己的本事謀求生路、鑽營立足,可恥嗎?」

  「我覺得,一點也不可恥。」

  「更何況,我兄長容貌太過出挑,天知道哪天便會遇上那等色慾薰心的奸邪之徒,做出什麼齷齪不堪的事來。」

  「一得知有機會攀上大人這根高枝,我自然要拼盡全力牢牢抓住。能成事,是老天佑我。若是不能,那也是我本事不濟,怨不得旁人。」

  衛布政使:「還真是能言善道。」

  「你的過往,我的確查得清清楚楚。」

  「敬安伯府里混珠的魚目,占鵲巢的鳩。」

  「從前惹是生非,蠢得令人髮指,那腦子活像是把孟婆湯當茶喝了。」

  「一離開敬安伯府,倒變得伶俐了。看來敬安伯府的風水,專克你。」

  姜虞:衛布政使這張嘴,怕是連開了光的棺材板都壓不住。

  「大人,您罵也罵了,這高枝到底讓不讓攀?」

  「看在徐師兄的面上,就容我攀一回吧。」

  「真要論起來,我跟著徐師兄叫,也該喚您一聲衛大哥。」

  要她說,衛布政使純粹就是憑一己之力把他自己的輩分一降再降。

  從前有個年紀小一大截的好友。

  後來娶了個能當女兒的續弦。

  明明能跟羅知府稱兄道弟,轉頭就成了矮一輩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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