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美玉無瑕,花自有香


  齊娘子看傻了眼。

  方才姜虞還分析的條理分明、頭頭是道。

  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又擔心得不行了?

  那個清醒理智的姜虞是假的嗎?

  這……這也太善變了,她都快跟不上了。

  翻臉比翻書還快,她算是見識過了。

  「姜……姜姑娘……」齊娘子沒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姜虞的額頭,想看看她是不是在發燒。

  姜虞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連忙訕訕一笑,化解這份尷尬:「齊娘子莫見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該理智的時候理智,該感性的時候感性。蕭魘的事,我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擔心不擔心,又是另一回事。」

  「我先去看憐玉了。」

  「多謝你把上京城的新消息告知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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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她提起藥箱,大步流星地出了門,留下齊娘子一人站在屋裡,滿臉茫然地開始懷疑人生。

  姜虞,蕭魘。

  蕭魘,姜虞。

  複雜複雜,太複雜了。

  齊娘子想了好一會兒,依舊琢磨不透這兩人之間到底算什麼關係,索性不再為難自己,轉而去想姜虞說的那些話。

  讓三爺戒酒靜心,少近聲色,平日裡多用山藥、蓮子、芡實、枸杞、羊肉好好食補調養身子……

  食補一事倒不算難,不過是多熬些滋補羹湯。

  就算她不主動送去,府中那些爭寵的妾室,也自會想方設法獻殷勤討好。

  她只需在採買食材之時多上心,暗中備下這些溫補之物就好。

  真正難辦的,是戒酒靜心、少近聲色。

  齊娘子眯了眯眼睛,心思百轉千回。

  三爺實在不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聖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是柳下惠,有什麼坐懷不亂的定力,也架不住身邊那一房房美妾、一個個通房丫鬟日日圍著轉。

  若端出正妻的架子去訓斥,治標不治本,還會落得善妒刻薄的名聲,引得三爺對她更冷淡嫌惡。

  那倒不如……

  齊娘子心頭漸漸浮起一個主意。

  她這些年的苦頭都吃過來了,讓三爺受點罪、擔驚受怕幾個月,也不算過分。

  那廂。

  姜虞收斂起紛亂繁複的心緒,細細替憐玉診脈,又仔細查看她身上的那些印記。

  正當她低頭斟酌更改方子之時,憐玉雙膝一彎,重重跪在了地上。

  「妾謝恩人的救命大恩。」

  她自己是病人,最清楚這陣子身體上的變化。

  一步步好轉,病痛漸消。

  她知道自己真的得救了,能活下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跪,驚得姜虞手差點兒寫錯筆下藥名。

  「憐玉,好好地行此大禮做什麼,快快起身。」

  憐玉搖了搖頭:「恩人可知,我為何叫憐玉?」

  姜虞腦子裡立刻蹦出「憐香惜玉」四個字。

  不等她開口,憐玉便繼續道:「兩下春心應自懂,憐香惜玉,顛鸞倒鳳,人在錦胡同。」

  「我的名字,便是這市井艷詞、風月小調。」

  「若只是憐香惜玉,還勉強算得上附庸風雅。可這一整句,跟風雅毫無關係,只有艷俗,只有風塵,只有放浪。」

  姜虞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

  憐玉卻也像是不需要她說什麼,乾脆利落地磕了三個頭,便像是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

  沒有悲戚。

  沒有低落。

  亦沒有自憐。

  姜虞把筆擱在一旁,思忖片刻,緩緩誦道:「積水寒收潦,深淵淨見沙。冷光憐玉潔,清鑒絕毫差。」

  「憐玉,亦可作這般解。」

  「積水退盡,淤泥已收。」

  「往後,便是明淨如鏡、不染塵邪。」

  「從前名字由人所取,身不由己,已是過往。往後這二字的含義,該由你自己做主,由你自己活出來,賦予新的意義。」

  憐玉緩緩眨了眨眼,低聲喃喃地念著那句詩:「冷光憐玉潔,清鑒絕毫差。」

  一字一句,輕輕落在心頭,久久不散。

  姜虞重新提筆,為憐玉修改了藥方,又細細叮囑了一番,才起身推門離去。

  是啊,誰說「憐玉」就只能憐香惜玉,只配風月紅塵,不能是「冷光憐玉潔,清鑒絕毫差」呢。

  美玉無瑕,花自有香。

  不必旁人憐,無需他人惜,亦能錚錚立身。

  ……

  姜虞平復了一下心緒,開始兢兢業業地演戲,對著眼前空無一人的夜色輕聲喚道:「牽黃……牽黃……」

  牽黃猛地從暗處躥了出來,撓著頭,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感慨:「姜姑娘,你可真有學問啊。」

  長得好看,醫術又好,隨口就能吟出詩文,家中兄長又有出息……

  這簡直是前途一片光明坦蕩,註定花團錦簇。

  他家司督大人,當真配得上姜姑娘嗎?

  牽黃控制不住地開始杞人憂天了。

  姜虞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就知道牽黃肯定在附近。

  這不,還沒怎麼試探,他自己就不打自招了。

  「牽黃,那兩句詩不是我作的,我不擅長詩詞歌賦,就是無意間看到便記下了。」

  姜虞先隨口解釋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憐玉和齊娘子畢竟是女子,你就算是暗中照看,也該懂得避嫌,離得稍遠一些。」

  「你連我隨口念的詩都聽得清清楚楚,該不會是趴在屋頂或窗根吧?」

  「若是如此,實在不便,讓她們怎麼自在。」

  牽黃連忙連連擺手,一臉委屈地辯解:「姜姑娘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趴在屋頂或是守在窗邊,這點分寸規矩我還是明白的。」

  「我方才一直待在院外的大樹上。」

  「夜裡安靜,齊娘子與憐玉姑娘房中都敞著窗,說話也未曾刻意壓低聲音。尤其是姑娘方才擔心司督大人的那番話,說的中氣十足,我這才聽得格外清楚。」

  姜虞眸光微動。

  聽清了就好。

  「牽黃……」她輕嘆一聲,「齊娘子得來的消息可是真的?你家大人,當真受了五十廷杖?」

  牽黃聞言,收起了嬉皮笑臉,也顧不得方才的委屈。

  「大人的確實打實受了五十廷杖。」

  「只是,姑娘萬萬不可誤會大人。」

  姜虞一本正經:「你是說他構陷朝中忠良、羅織罪名、剷除異己那些事嗎?」

  牽黃一時語塞。

  姜虞體貼道:「他不像是利慾薰心、濫殺無辜的人。」

  「我傷了他,他也不曾動我分毫。」

  「想來其中必有隱情,只是山高水遠,我還不知曉罷了。」

  牽黃眨了眨眼睛。

  姜姑娘可真是這世上最聰明、最善良的人。

  姜虞繼續道:「五十廷杖,怕是要了他半條命。我這就回去為他炮製些傷藥,你想辦法送去京中吧。」

  牽黃嘴比腦子快:「宮裡會賜藥的,陛下賞的傷藥都是上上品。」

  姜虞怔了怔,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我多此一舉了,那便不獻醜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蕭魘怎麼可能缺好傷藥?

  她甚至疑心,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景衡帝默許的一齣戲。

  蕭魘唱白臉,皇帝唱紅臉,滿朝文武不過是看客。

  不過,她最好奇的是,蕭魘到底能從這五十杖里換來多大的好處,才肯心甘情願地挨這一頓。

  一想到她扎蕭魘的那一刀,姜虞的心緊了緊。

  這才過了多久,又受廷杖,不要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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