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她在六年前就疑心身世
對面而坐。
秋風透過半開的窗欞鑽進來,將姜虞的髮帶拂落,鬆鬆地垂在兩邊肩頭。
姜虞的皮膚似乎比從前粗糙了些,也曬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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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淮默默看著,心想著等把人帶回去養一養,總能養回原先的白皙細嫩。
可奇怪的是,他覺得眼前這樣的姜虞也很好看。
大約是他太久沒見過姜虞了,也太想把人帶回去了。
想念到他心甘情願地模糊掉一些瑕疵。
只是,他不喜歡姜虞眉間那股不耐煩,更不喜歡她張口閉口地糾正姓姜不姓宋。
「阿虞……」
姜虞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宋公子,於情於理,你都該喚我一聲姜姑娘,或是姜大夫。」
宋少淮神色一黯,戚戚哀哀:「你我兄妹,當真要生分至此嗎?」
姜虞只覺得胃裡翻湧。
陳褚也時常在她面前露出這副模樣,可她從不覺得陳褚做作。
如今宋少淮偏要學那副樣子,落在她眼裡,便只剩下東施效顰。
「宋公子,你口口聲聲說很重要的事,若就只是這副惺惺作態,那我可真就不奉陪了。」
宋少淮見姜虞作勢要走,心頭一急:「阿虞,你坐下。」
「你曬黑了,也糙了,這些日子吃苦了。是我不好,當初沒能把你留在伯府,也沒能早些騰出空來接你回去。」
「做女醫是不是很辛苦?姜家也實在是過分,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既然養得起讀書人,怎麼就不能嬌養著你?女醫這行當,世人眼裡終究是下九流的營生,拋頭露面的,你何必受這份委屈。」
姜虞眉眼微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狐狸尾巴總算是要露出來了。
她抬起眼,故意帶了怨氣嗔怒道:「我這副模樣,可不是拜敬安伯府、拜你、拜宋青瑤所賜嗎?你們讓我兩手空空地離京還不夠,還特地寫信給姜家人,污衊我恬不知恥地爬床,讓我一回來便遭人冷眼。怎麼,是不是巴不得天大地大,偏偏沒有我姜虞的容身之處?」
宋少淮一聽,心口又疼又燙,反反覆覆。
「什麼?寫信?」
「阿虞,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信我。」
「是青瑤,她恨姜家,也恨你。」
「但我也有錯,失察之過,不知她在背後做了這麼多手腳。」
姜虞順勢道:「她恨我鳩占鵲巢,那她恨姜家人什麼?我回來後可都聽說了,姜家待宋青瑤是掏心掏肺的好,明明長在農家,不用下地耕作,還能上女學讀書習字。」
困擾她許久的那個疑團,終於快要浮出水面了。
宋青瑤,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青瑤說,她在六年前便已疑心自己並非姜家血脈。姜家清貧,她覺得處處被薄待,想要的從來得不到,便認定自己是被姜家不知用什麼手段偷來的,給她口飯吃,不過是想養大她,日後賣個好價錢。」
「她剛認祖歸宗後總哭,胳膊上還有幾道疤,我便真的信了她在姜家受盡委屈,一門心思想著,必須好好補償她。」
姜虞沒心思理會宋少淮矯揉造作的懊悔,直截了當問:「她到底因何疑心自己的身世?」
宋少淮正醞釀著滿腔悔意,被一打斷,心裡有些不痛快,卻也不敢發作,只抬手捏了捏眉心,無奈道:「她說,自己長得不像姜家人。」
「從小鄰里鄉親就說她,擱在姜家幾個孩子裡頭,像珍珠堆里混進了一粒沙,爹不像娘不似。那時候她還嘴硬,說女大十八變,等長開了就好。」
「可越長大,和姜家人的差異就越明顯,五官裡頭,幾乎找不出一處相像的地方。」
姜虞聽完,只覺得荒唐透頂。
就憑一張臉長得不像,便能順理成章地說服自己,把朝夕相處之人傾注的善意統統曲解成惡意。
便能心安理得地把一手拉扯她長大的二姐推進火坑。
便能毫無愧色地哄騙待她至純至善的四哥。
人這東西,還真是千姿百態。
好的人,能以德報怨。
壞的人,卻覺得旁人對你好是理所當然,給不了你想要的,便是對方無能、對方虧欠、對方該死。
見姜虞沉默,宋少淮試探著追問:「阿虞,你在想什麼?」
姜虞斬釘截鐵:「在想,宋青瑤是根上就爛透了。」
所以,哪怕長在姜家這片善意堆出來的沃土裡,也照樣從里往外爛個乾淨,半點兒好都汲取不進去。
宋少淮神情一僵。
他真是多嘴問這一句。
根上就爛了……
那根在哪兒?
根在敬安伯府,跟他可是同一條根上長出來的。
「阿虞,不管怎麼說,姜家到底只是清貧的農戶人家。你留在這裡,只能吃苦受累,與你從前過的錦衣玉食的日子,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話到嘴邊,宋少淮又記起溫儀公主的叮囑,話鋒一轉:「你可曾想過回京?」
姜虞挑了挑眉:「這是又要接我回去了?不怕我卑賤的出身,髒了敬安伯府高貴的地界兒了?」
宋少淮忙道:「阿虞,你若願意,自然可以回去。你跟我走,對你自己好,對你那位剛中了解元的大哥也好。」
「你想想,就算他明年會試下場,能進士及第,可孤身一人闖仕途,在上京城裡赤手空拳,哪能闖得出什麼名堂?你若隨我回去,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定會想法子替你大哥尋一座大靠山,那是你想像不到的通天之路。」
姜虞忍不住笑出了聲:「我聽說,你是跟溫儀公主一道來的,你口中的大靠山,不會就是溫儀公主吧?怎麼,你已經做了溫儀公主的面首?」
「我大哥有真才實學,有文人風骨,有書生氣節,不稀罕走那些以色事人的歪路。」
「那種道太窄了,你還是留著自己走吧。」
宋少淮面紅耳赤,半是氣的,半是臊的。
與溫儀公主離京同行,溫儀公主是衝著姜長瀾來的,自然沒帶什麼面首。可她又不是個耐得住清寂的性子,便只能折騰他尋些消遣。
可說到底,頂多也就是使喚使喚,未曾到同榻共枕、耳鬢廝磨的地步。
主要還是溫儀公主瞧不上他,覺得他不配上她的榻。他也嫌棄溫儀公主行事放蕩,不似女子。
可偏偏被姜虞這麼直勾勾地戳破,他便無端心虛起來。
說到底,說清白也清白,說不清白也實在算不上清白。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姜虞聽出了宋少淮聲音里的色厲內荏。
她不過是隨口一詐,還真詐出了些東西。
沒想到,原書裡頭端著勛貴架子、倨傲又風光無限的宋少淮,也落魄到以色侍人的地步了。
這劇情,歪得可真好,真妙。
反正溫儀公主惦記的是她大哥,可宋少淮不也做了她大哥十五年嗎?
得了一個,就別再貪另一個了。
既要又要,從來沒什麼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