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他們父子是一日也不肯讓我多活了
肅寧伯府。
府醫隔著絲帕,指尖輕輕落在齊今曦的手腕上,凝神號了片刻。
號著號著,鬍子一顫,一張老臉上綻開笑意:「脈形如珠,往來流利,此為滑脈之象,乃是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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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三爺,三夫人有孕了,看脈象已有一月有餘。」
溫三爺怔在原地,一時分不清心頭是喜是悲,面上的神情便有些詭異,嘴角似要上揚,眉頭卻緊擰著。
按理說,府上主子診出喜脈,少說也要賞幾兩銀子。
更何況這還是三爺的頭一個子嗣。
近來闔府上下都傳遍了,三爺痛改前非,不再嬌寵後院妾室,一心宿在三夫人房裡,就是盼著她早日有孕。
怎麼如今真懷上了,三爺反倒不見半分喜色?
齊今曦心知肚明,面上卻是一片茫然無措,忐忑地扯了扯溫三爺的袖子,小聲道:「三爺不開心,不想要妾身的孩子嗎?」
這話一落,府醫把頭埋得更低,再不敢提討賞的事,只躡手躡腳地收拾藥箱,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
溫三爺回過神來,臉上勉強擠出笑意:「阿曦,你說什麼呢。這些時日我日日夜夜盼著你能有孕,怎麼可能不喜歡?我就是……太歡喜了,一時有種被餡餅砸中的不可置信。」
「那三爺給府醫賞吧。」齊今曦順水推舟。
溫三爺笑得比哭還難看,腦子早已不會轉了,只跟著齊今曦的話往下走:「對,是該賞。不僅府醫該賞,在你身邊盡心伺候的丫鬟們也該賞。」
「府醫賞十兩,丫鬟們各賞二兩。」
府醫和丫鬟們,齊齊領賞謝恩。
賞?
溫三爺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的死期要到了。
可偏偏,他非但不能哭天喊地,還得硬擠出笑來給賞賜。
真是可笑至極。
齊今曦輕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笑意盈盈:「三爺闊綽,就當是給咱們的孩兒積福了。」
「三爺,你說孩子會像你多一些,還是像妾身多一些?會是個男孩兒,還是個女孩兒?」
「妾身希望是個男孩兒。」
「三爺說了過些時日要出遠門後,妾身這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若生的是個女孩兒,妾身和她,難免在妯娌和族親面前抬不起頭來。若是個男孩兒,好歹還能好些。」
說到此,齊今曦頓了頓,仰起臉,目光小心翼翼又滿是期盼:「三爺,真的不能等妾身分娩後,帶著妾身和孩子,一同去嗎?」
溫三爺耳中嗡鳴作響,齊今曦的話模糊成一片,但同去二字格外清晰。
不。
不能同去。
他為一件從未做過的事稀里糊塗地把命填進去也就算了,但不能斷子絕孫。
「阿曦,日後莫再說這等喪氣話了。」
「我不是同你講過嗎?離家之前,我會盡力給你留足東西,讓伯爺和溫崢都不敢輕慢你。」
「今夜我便連夜整理好,鎖進匣子裡,明日就交到你手上。待我離家之後,自會有人來告訴你,去哪兒取鑰匙。」
伯爺答應過他的,就算是生了個女兒,將來也讓她招贅在家。
齊今曦低眉順目,輕聲細語道:「大約是有了身孕,才多思多慮,讓三哥費心,是妾身的不是。」
溫三爺嘴唇翕動,似是想說些什麼,卻被門外傳來的聲音生生打斷。
「三爺,伯爺有請。」
溫三爺的臉霎時白了。
不會這麼迫不及待吧?
他心頭一緊,猛地攥住齊今曦的手,小聲道:「阿曦,你聽好,我書房裡有個暗格,就在那幅綠水行舟的畫後面。若我今日就得走,來不及再回來見你,你自己尋個時機過去,把暗格里的東西取走,藏好。」
那些東西雖還未整理周全,卻也足夠讓肅寧伯府投鼠忌器,不敢輕易虧待他的妻兒了。
管家又在外頭催了一遍。
溫三爺強忍著淚,喉頭哽了又哽:「切記,藏好。若是當真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再拿出來,那是你的一條生路。」
齊今曦佯作茫然,神色惶惶:「三爺,妾身惶恐,您……」
溫三爺卻沒有等齊今曦說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管家正候在階下,臉上堆著笑迎上來:「小人恭喜三爺了。」
溫三爺冷冷地睨了一眼:「你又不是不知內情,何必說這等話。」
「這喜給你,你要不要?」
管家一噎。
他當然不想要,他又不想死。
「來得這樣快?怕是剛一聽說有孕的消息,就馬不停蹄地來喊我了吧,他們父子是一日也不肯讓我多活了?」溫三爺怨懟不已。
管家慌忙壓低了聲音:「三爺慎言,隔牆有耳。」
溫三爺嗤笑一聲,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但到底沒再口無遮攔。
可一見到肅寧伯,他便再也壓不住滿腔怨憤。
「容我多活幾日又能怎樣?我才剛得知阿曦有身孕,就不能讓我留幾日,把手上那些東西理一理,再給阿曦和她腹中的孩子置辦些傍身的家當?我命不好,陪不了孩子長大,我留的東西,也不行嗎?」
一整個冬日,肅寧伯都纏綿病榻,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病氣卻不見消退,臉色依舊蠟黃。
肅寧伯聽著溫三的質問,只覺又無奈又心疼又窩火,急著想開口解釋,可話還沒出口,先湧上來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的整個人弓起背來,像是要將整副肺腑都嘔出來。
管家習以為常地上前,輕輕為肅寧伯拍著後背,幫他順氣。
好容易咳嗽止住,肅寧伯撐著床沿緩了半晌,才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溫三。
「不是我要催著你去死,若能辦到,我倒想再尋一塊丹書鐵券來救你一命,可我沒有。」
「如今朝堂局勢不妙,外頭已經鬧翻天了。」
「京畿衛里有個名不見經傳的兵卒,捧著一沓證據敲響了登聞鼓,狀告京畿衛總兵官和提督冒領空餉、私吞軍需、侵克士卒糧餉、豢養私兵……」
「我也是怕。」
「怕陛下看著眼前這一團爛糟事,又想起當初有人設計陷害你,說你勾結嚴都指揮使、敗壞陛下名聲的事。到那時,若陛下再知道你還活著,火上澆油,要死的恐怕就不止你一個了。」
「畢竟,這回掀起風浪的,又是京畿衛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也是沒有辦法了。」
溫三冷笑一聲,直視肅寧伯:「你真正怕的,真的是陛下想起我那些罪過?還是怕溫崢那首反詩再被人翻出來?」
「京畿衛總兵官和提督,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大將,一個是陛下跟前最寵信的宦官。這兩人沆瀣一氣,還豢養私兵,誰瞧了不覺得是居心叵測、意圖謀逆作亂?」
「咱們府里,能跟謀逆作亂扯上干係的,不就是那首反詩嗎?」
「你騙了我這麼多年,事到如今,還想矇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