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荒溝野墳


  青州。

  姜長晟又曬黑了些,身上也添了新傷。

  黑不是單純的黑,是黑里透著紅,紅里裹著黑,把一張俊秀的小臉磨得硬朗起來。

  身上的彩頭,都是剿匪和操練時留下的。

  要想立功、服眾,讓燕家舊部打心眼裡認可蕭魘的眼光和選擇,他就不能整天大馬金刀地坐在營帳里發號施令。

  軍營里,實力為上。

  可私底下,姜長晟很愛笑。

  咧嘴一笑,大白牙一亮,好不容易在兵將跟前端出來的威嚴,就全漏了餡。

  那雙眼也依然亮晶晶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蓬勃的勁兒。

  從前他是意氣風發的俊秀少年郎,如今是意氣風發的糙漢子,少年心氣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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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行的兩個軍師,懸著的心也漸漸落回了肚子裡。

  姜長晟習兵法時日不長,讀的兵書也不算多,但勝在肯聽勸、願琢磨,過後都要認認真真復盤。心思又通透,再遇上相似的局面,便能舉一反三。

  於他們而言,這已經是極好的輔佐對象了。

  營帳之中。

  姜長晟的聲音里銳氣滿滿,笑容燦爛明朗:「先生,我方才沒露怯吧?那幫老傢伙們,可都被我鎮住了。」

  軍師捋著鬍鬚:「小將軍的氣勢拿捏的恰到好處,話說的也有理有據,前幾日那場剿匪幹淨利落。那幾位老將回去之後,怕是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您的分量了。」

  姜長晟一聽,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一伸:「那可太好了,不瞞先生說,我方才攥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就怕哪句話說軟了,讓他們覺著我好欺負。」

  「我不怕丟人,就怕他們因我而小覷了大人。」

  他就是桃源村里長大的野小子,年少時追條狗都能摔個嘴啃泥,又挨過連一碗羊湯都買不起的窮日子。

  丟人?他不怕。

  可絕不能丟蕭魘的人,更不能讓人覺著安濟縣主的哥哥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另一個軍師遞過一杯茶來:「小將軍方才宴上用了酒,喝些茶醒醒神。」

  「日子還長著呢,小將軍以後定會大放異彩。」

  姜長晟接過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咧嘴笑道:「先生說的對,日子還長。等我把兵書啃透了,把身手再練好些,亮瞎那幫老將們的眼。」

  「哼,我還要在族譜上單開一頁呢。」

  兩個軍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熱忱赤誠的少年氣,是會感染人的。跟在姜長晟身邊久了,連他們那顆極擅謀划算計的心都年輕了。

  「先生,今夜講哪卷兵書?」姜長晟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兩位軍師。

  軍師搖了搖頭:「今夜不講兵書,給你說說大乾這三百多年來,那些名將的赫赫戰績。」

  姜長晟撓了撓頭:「舊朝的也講嗎?」

  大乾分舊朝與新朝。

  開國之君姓秦,傳至四世,天子倒行逆施,昏聵無道,長公主取而代之,後禪位獨子,自此江山易姓。

  國號仍是大乾,國姓由秦變謝,綿延至今。

  算起來,大乾已傳了三百餘年,在歷朝歷代中不算短了。出過勵精圖治、輕徭薄賦的明君,有過雄才偉略、開疆拓土的雄主,也有寬刑仁政、與民生息的仁君。

  當然,也少不了混帳的。

  有盛世,亦有動亂。

  「講。」軍師擲地有聲。

  盛極必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這大乾,只怕也是氣數將盡了。

  姜長晟立刻端端正正坐好,鋪開筆墨紙硯,又高高豎起耳朵。

  從前一提讀書寫字便生無可戀的人,如今也如饑似渴地汲取著所有能充盈見識的養分。

  人只要不自甘墮落,便總在往前走,總在一點點變更好的路上。

  ……

  上京城外,東南荒溝。

  野墳層層疊疊,荒草覆冢。

  大多墳包被風雨侵蝕得坍平,只剩微微隆起的土痕,連殘碑都尋不見。偶有立著碑的,也歪歪斜斜,字跡被日頭曬、雨水淋,模糊不清。

  齊腰深的蒿草裹著野荊,密密纏滿了墳頭。

  早年掘得淺的墳,經年累月被雨水沖開,朽木碎骨落在外頭,被亂草半掩著。

  這片荒溝里,埋著的多是些無主野冢、流民荒墳。

  大乾的顯佑帝,最正統不過的貴人,偏偏也葬在這荒溝里,裹著一卷破草蓆,刨了一方淺土坑,寂寂無聲地躺了十幾年。

  寒食中元,從無人來祭奠。

  沒有人替他添一抔新土,也沒有人來替他拔一拔墳頭的野草。

  草木枯了又榮,四季來了又去。

  想來,若不是景衡帝和肅寧侯做事多疑又謹慎,要時不時還得靠這具屍骨來安一安心,來確定少帝確實死了,怕是連這座墳包都不會有。

  「大人,就是這裡。」指揮使小聲道,「果然如您所言,陛下確實派了影衛來核實顯佑帝的生死。影衛掘開了墳,親眼見到屍骨,又填土埋上,才回去復的命。」

  「您看,這土還是松的。」

  蕭魘恍若未聞,眼角紅了又紅。

  那個總是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傻呵呵喊他表哥的人,就埋在這荒溝里,一個小得可憐的土坑中。

  沒有碑,沒有棺。

  顯佑帝死去的時間,已經比活著的時間還要長了。

  指揮使見狀,默默退開幾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出聲。

  蕭魘蹲下身,捻了一撮封土。

  是啊,土還是松的。

  被人粗暴地掘開,又草草地填上。

  是他無用,這麼多年了,才找到表弟的屍骨。

  姑母呢?

  她將慶國公的子嗣剔骨換臉,當作表弟養著,可曾想過,表弟根本沒有入皇陵?

  他不稱職。

  姑母,也不稱職。

  蕭魘沒有急著挖開土包,先將顯佑帝幼時愛吃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又點燃香燭、焚了紙錢,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

  叩親,死者為大。

  叩君,他的表弟,是天子之尊。

  「你小時候怕黑,也怕冷,還嬌氣得緊,連棵樹都爬不明白。這地方又陰又潮,你不會喜歡的。」

  「表哥會帶你回該回的地方。」

  指揮使拎著鐵鍬和小鏟走上前來,蕭魘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這土包看著就不深,填的土也敷衍得很。用鐵鍬去掘,一不小心便會碰著底下的屍骨。

  蕭魘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探入鬆軟的泥土中。

  一層一層扒開,將土攏到一旁,土坑漸漸深了下去,露出一角草蓆來。

  那草蓆是新的。

  想來是影衛掘開墳後,見坑裡只有一具白骨,便隨意尋了卷草蓆覆上去。

  只是草草一蓋,並未將屍骨裹入其中。

  蕭魘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一點一點將草蓆上的覆土撥開。

  草蓆底下,是一具散亂的白骨。

  十餘年過去,皮肉早已消盡,只剩森森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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