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怕叫你夫君瞧見?


  後山。

  毓貞快要被顛散了。

  溫順的母馬狀若瘋癲。

  再這樣下去她只有摔死這一種結局。

  得找機會跳馬求生。

  她抱緊馬頭,竭力穩住身體。

  突然,耳畔響起一聲銳利的哨音,仿佛暗語,黑夜中有什麼在身側密林疾行,縱隱躍墜,馬背猛地一沉,有「東西」穩穩落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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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頭!」

  聲音冷沉,卻叫人一怔。

  毓貞渾身汗毛豎起,幾乎憑藉本能將頭迅速壓低,與此同時,一隻大手攬緊她的腰,聲音被夜風送入耳:

  「我數到三,你就鬆手。」

  橫斜的枯木就在身後,馬背上的險象環生讓毓貞精力提升至巔峰,她沒空關心這人為什麼還活著,只點頭:「好。」

  聲音散入夜風。

  「一。」

  那手臂緊緊扣住她腰肢。

  「二。」

  另一隻手撥開她掌心,拿走了她的簪子。

  「三。」

  毓貞鬆開雙手。

  緊張與恐懼攀升至巔峰,衍生出別樣的刺激,那人出手快如閃電,細長簪子在他掌中化作無雙利器,整根刺入馬的脖頸。

  鮮血飛濺而出,巨大的痛苦令馬兒嘶鳴揚蹄,幾乎直立而起。

  說時遲那時快,背後的人張開雙臂抱緊毓貞,借勢朝地上滾去,兩人一體,重重摔在草叢間。

  一聲悶哼從齒縫溢出。

  毓貞頭暈目眩。

  那人被她壓在身下,兩條手臂卻箍得很緊。

  毓貞試著動了動,腳踝處傳來刺痛,多半是摔下馬時被碎石劃破了。

  她抵著他的胸膛想要起身,手卻被人壓住,兩人在黑暗中無聲較了會兒勁,直到頭頂烏雲飄移,冷月清輝灑進他的眸。

  是李幽。

  她從前定過親的未婚夫。

  四年前毓貞及笄,不知怎地被他看中。

  年紀輕輕的肅國公府掌權人,陛下的嫡親外甥,執掌霄生署的煞星,這是貨真價實的權臣,崔家不過四品宣武將軍,根本沒有說不的理由和權利。

  三書六禮過半,崔毓貞連帶著崔家成了鶴都權貴們的座上賓,卻在這時傳出李幽身故的消息——

  他奉命去暨州平叛,活捉了黃巫亂黨賊首。

  卻在歸京途中遇刺,被合圍重傷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皇帝暴怒,命人搜尋了三年。

  毓貞就在閨閣里為他「守孝」守了三年。

  第四年,長寧伯府來提親。

  她便嫁了。

  人們唏噓她短暫的榮華富貴。

  卻無人指摘她的過錯。

  本朝對女子守寡、再嫁尤為寬容。

  更何況她已經守了三年望門寡。

  所以此時此刻,面對突然詐屍的前未婚夫,毓貞並沒有心虛,她只是有些驚訝和一點微妙的落定感——

  果然,禍害是沒那麼容易死的。

  「多謝殿中出手相救,改日定備厚禮奉上。」

  「呵。」那聲嗤笑格外低沉,像胸腔深處的共振,「你欠我的,難道只是一份厚禮?」

  毓貞抿唇。

  這話讓人沒法接。

  她撐著草地想要站起來,一隻手掌抵上她後腰,隔著裙衫都能感受到滾燙的熱度。

  毓貞躲閃:

  「不必如此,殿中應也有傷——」

  「不勞你費心。」

  李幽彎腰,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毓貞實在掙不脫,只得提醒他:

  「我已為人婦,男女有別,還請殿中放我下來。」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反而抱得更緊。

  李幽開口,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逼出的一樣,陰鷙森冷:

  「到底是男女有別,還是怕叫你夫君瞧見?」

  毓貞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都一樣,不是麼。」

  這話一出,抱住她的那雙手臂箍得更緊,恨不能嵌進骨肉,毓貞被勒得疼了,秀眉微蹙,拿手抵住他胸膛。

  「腳上有傷,不讓抱,難道你能自己走出去?」

  毓貞抿唇,不再掙了。

  她也爭不過他。

  李幽抱著她輕飄飄的,像一捧煙,有種不真實感。

  他長目鳳垂,聲音有些冷:「我還活著,你高興嗎?」

  毓貞答的四平八穩:

  「陛下定然欣慰,霄生署殿中之位空懸,還有太后娘娘也——」

  「我問的是你!」

  身上桎梏驟然一松,毓貞雙腳落地,站不穩踉蹌了一下。

  李幽捉住她一隻手按在自己胸膛,狹長眼瞼下,瞳孔像被注入一攤濃稠而化不開的墨,陰暗且深不見底。

  「崔毓貞,我活著,你高興嗎。」

  ……

  戌時初,涼風乍起。

  梁覲輕輕抽回被榻上人握住的手,看一眼已經陷入熟睡的李純儀,嘆口氣,轉身步出。

  「世子爺要走嗎?」

  妙心上前,餘光瞥了眼內室。

  「雷雨將至,不便久留。」

  梁覲低聲道。

  內室一片靜謐。

  妙心瞭然,應是,親自提了燈小心引著梁覲從王府後門離開。

  誠王雖在桐州就藩,但世子李懋卻幾乎是在鶴都長大,現而今又娶妻生子,賜居王府,李純儀是誠王庶長女,備受寵愛,七歲入京幾乎在太后宮中長大,後來指婚給寧國公次子,也是從鶴都的誠王府發嫁。

  府邸雖大,卻沒有長輩坐鎮。

  規矩也就不怎麼嚴苛。

  妙心送罷,賞了二門當值婆子一吊錢,再回房時,李純儀已經起來了,披著件玫瑰紫單衫立在窗前,眼神晦暗。

  「眼看著要下雨,姑娘也不怕真著了涼。」

  妙心幾步上前,把人扶到榻沿坐下。

  「他竟然走了,」李純儀呢喃,「還以為今晚能把人留下……到底心裡有那賤人一席之地。」

  話到最後逐漸森然。

  妙心頭皮發麻,低了聲勸:「什麼一席之地,芝麻粒兒大未可知?真若在意,怎會一聽您病了就巴巴跑來?梁世子何等端方知禮,為了您可是體統都不顧了。」

  這話實實在在戳中李純儀心坎上。

  她笑彎了眸:「不錯,他從來只為我破例。」

  體統算什麼。

  越是規矩的人,敗起規矩才痛快。

  雷雨降至。

  梁覲頂風冒雨回了伯府,門房遞過雨披卻往後看。

  梁覲蹙眉:「何事?」

  門子支吾,眼神有些疑惑:

  「奴想著少夫人的馬車還沒到……」

  梁覲僵在當場。

  今日華贏長公主在群玉山設「醒春宴」,晌午熱鬧,夜宴更甚,可他得了妙心傳信一時著急,撇下崔氏先一步回城,眼下更是把人忘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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