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條求而不得的瘋狗
李幽一身赤紅繡金猊獸的明羅錦。
兩手負後,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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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音倒吸一口涼氣。
濯雨反應快些,只可惜剛挪了一步,就被未羊一柄刀鞘抵在喉間。
「帶下去問話。」
李幽輕飄飄道。
毓貞心弦一凜,揚眸看他:
「大人這是何意?」
「抓捕要犯,慣例問話,你有意見?」
李幽盯著她。
毓真深吸口氣。
這就是在沒事找事。
燭音濯雨被帶走。
雅室的門重新關上。
毓貞落在膝上的指尖不自覺抽縮了一下。
李幽撩開衣擺上了竹床,盤膝而坐,沒事兒人一般拿起案上茶盞,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
毓貞瞥見他動作,眼皮跳了跳:
「大人——」
李幽斟茶的動作頓住,抬眸看她:
「嗯?」
毓貞抿緊了唇,片刻才道:
「那是我用過的杯盞。」
「哦。」
李幽淡淡道,沒再繼續,卻把那小盞托在指尖,漫不經心好似在賞玩。
視線一寸寸,刮過杯身。
毓貞如芒在背。
她將視線放低,只落在他胸口那團金絲織繡紋路上:
「大人不是要問話?」
這公事公辦的態度,卻換來李幽一句——
「藉口罷了,我只想與你獨處。」
毓貞眉心一跳。
這話沒法接。
她心頭湧出一股煩躁。
面前這尊「瘟疫」,叫人避之不及。
李幽像是終于欣賞夠了那隻被人用過的,殘餘一點唇脂的杯盞,放回桌上,卻兩手撐開在案沿,微微傾身盯著她,笑問:「怎麼不說話?」
說什麼?
能請你滾嗎。
她長睫落下,遮掩眸中戾氣和煩悶。
真討厭這面對強權時的無能為力。
而李幽。
他是權貴中的權貴。
佞臣中的寵臣。
惹不起還躲不起。
真是個孽障。
雅室內陷入沉寂。
李幽換了個姿勢,就著桌案一手托腮,眨也不眨盯著對面人看。
看著毓貞從如坐針氈到放棄掙扎,她似乎認命了,又似乎倔強起來,即使察覺到彼此間異樣的氛圍,卻再也不肯開口叫他占便宜。
如此可愛,李幽更舍不下了。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樣東西遞到毓貞面前。
毓貞一怔。
竟是那一夜刺傷瘋馬的小鳳簪。
「不是已經——」
她沒說完。
李幽仿佛耐性奇佳的獵人,終於等到她開口。
一簇火光從晦暗眸中亮起,他不做聲,只把簪子又朝她推了推。
毓貞瞳孔顫動,一瞬間仿佛又回到那日生死博弈的時刻。
她指尖顫了顫,沒動。
李幽有些意外。
他看穿她眼神的變化,也看清了那眼底的戒備。
不上當,李幽心下嘆息。
這樣近的距離,他可以輕易攥緊她的手,像夢裡一樣把她拉扯進自己懷中,她的掙扎輕如鴻羽,卻是燎原之火。
毓貞不知他在想什麼,但那眼神剎那變幻,深邃且危險。
她心弦猛然繃緊,幾乎是在李幽微欠身那瞬間,不假思索的抓起茶盞朝他潑去——
澄亮的茶水沿著額發往下,淌過挺拔的鼻樑,掛在鼻尖,在他微微偏頭時,又滑到了下巴。
李幽閉眼,睫毛上還懸著一滴水。
片刻,他發出一聲輕笑。
是在此時毓貞才看清,他脖頸處竟有兩滴乾涸的暗紅,是血。
一瞬間她清醒過來,面前的並非什麼浪蕩紈絝,也不是賣弄迂迴的梁覲。
他是李幽。
一柄足夠鋒利的刀。
「你在害怕。」
他的聲調近乎溫柔,卻讓毓貞渾身戰慄,羞憤與不甘,恐懼與委屈,種種情緒匯入眼底,逼紅了她的眼眶。
「你怕我。」
李幽手指動了動,有些難以克制。
卻聽她羞憤難當:「戲弄我好玩嗎,大人?」
他抬起的手頓住。
她小小一張臉,能完美嵌進他掌心。
美人含淚,聲線幽顫:
「大人預備如何出處置我?」
「你位極人臣,我亦為人妻,所以只是戲耍玩弄,還是要與我春宵一度……露水之歡?」
最後四個字如同蠱惑。
李幽宛如中邪般,忍不住靠近她。
近在咫尺時,耳畔一股涼風迫近,打磨尖利的細長簪頭宛如一根針,刺的他瞳孔收縮又擴張。
毓貞不知何時摸到了那枚小鳳簪。
她示弱落淚,又言語蠱惑。
在他神魂顛倒那一刻,再出手對付他。
她反應很快,但快不過習武之人。
他本可以躲開,但只是偏了偏身。
毓貞沒打算刺死他。
她又沒瘋?
她只想震懾,威脅。
只求自保。
是以當簪尖刺破皮肉,雪白中衣領口迅速泅開一團殷紅時,她愣住了,胸口盤踞的惡氣散開,她握簪的手驚慌顫抖。
「綏綏,好狠的心。」
他幽幽嘆。
毓貞臉色漲紅,冷不丁從他嘴裡冒出自己的乳名,猶如被剝了外裳,使人不安,羞憤。
「住口!你這狗官……」
「狗官?」他低笑一聲,彷如胸腔共鳴,眼底流光溢彩,竟然十分愉悅,「罵得好,再來。」
毓貞閉緊了嘴。
該死的,還把他罵舒服了!
李幽蠱惑她:「你罵得好,我就放你走,如何?」
毓貞恨得咬牙:「我瞧你病得不輕!」
「這世道什麼沒有?既有人討打,我討罵算什麼稀奇?」他眯起眼,「來啊,我聽著呢。」
一個犯賤的瘋子。
毓貞手軟,握不住的簪子掉在竹床上,被李幽撿起,簪尖帶血,嫣紅妖異,他繞在指間把玩的動作看起來莫名曖昧:「真的不罵?那你今日休想走出這扇門。」
「你究竟想做什麼?」毓貞深吸口氣,「李幽,你權勢雖盛,可這鶴都也不是你的一言堂!崔、梁兩家再不濟,捆在一起也有些分量,我若撞死在這兒,血濺的高些,言官口誅筆伐,陛下能包庇你到幾時?!」
李幽眼眸幽暗:「你威脅我?」
「豈敢,」毓貞自嘲一笑,「不過想叫大人腦子清楚些,別再失心瘋似的咬著人不放,您如金玉我似瓦礫,碰壞了不值當。」
李幽眉毛微抬。
一邊說不敢一邊拐著彎兒的罵他是狗。
他彎唇一笑:「錯了,夫人才是金玉,而我,只是一條求而不得的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