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沒有底線


  毓貞垂下的手仍在抖。

  是激烈過後的脫力,也是殘存的心驚。

  她看向李幽,見他臉上頂著鮮紅的巴掌印,竟然心平氣和,仿佛早有所料。

  四目相對。

  她惶然避開。

  「可試出來了?」

  毓貞瞳孔驟縮。

  她被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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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憤怒是短暫的,失控也一樣。

  她不喜歡讓自己一直狼狽。

  如果只能狼狽,那作為交換,她也必須得到點什麼。

  譬如他的底線。

  「與其試探躲避,倒不如爭取一下,興許你能握住它……」他的聲音里有別樣誘惑,「你需要權勢,需要力量,姓梁的賤種給不了你,我能。」

  毓貞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他這蠱惑人心的妖孽。

  李幽又道:「你若不信,跟我打個賭,如何?」

  「我不賭。」毓貞斬釘截鐵。

  李幽微怔,隔了一會兒,他才道:

  「你怕輸。」

  聲音悶悶的。

  毓貞坦然:「沒錯,不賭就不會輸,而你也休想贏。」

  無欲則剛。

  她簡直就是他的克星。

  李幽眼神變了又變,似敗下陣來:「我曉得了,不賭就不賭,你只消把我……我願意隱在暗處,只盼朝夕。」

  這番話如雷貫耳。

  毓貞都被震傻了。

  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李幽。」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莫不是……想女人想瘋了?」

  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他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毓貞不知道的是,李幽的確沒碰過女人。

  除了她。

  他三歲失父,六歲喪母。

  肅國公府偌大門庭,卻再無一個血親。

  陛下將他接入宮中,與太子一同教養。

  太后疼他入骨,但他終究是外男,內宮出入不便,太后看護的再細,也防不住有人居心叵測。

  長到十二歲,他被太醫診出體內藏毒,需以針引血,七日一回,才能控制不被毒性侵蝕發狂。

  毓貞說他是個瘋子。

  也沒說錯。

  他本來就有瘋病。

  瘋起來六親不認那種。

  若沒有霄生署做「刀鞘」,他這柄瘋刀早晚反噬。

  對毓貞的一見傾心,是意料之外,又仿佛情理之中。

  他此生頭一回如此迫切的想靠近一個人,得到一個人,誠如他請旨賜婚時所言,殺戮只能飲鴆止渴,此女卻能治癒他。

  毓貞低估了他的厚顏無恥,此刻簡直如坐針氈。

  想給他一巴掌,又恐被他舔了掌心。

  「放我離開。」

  她早該放棄和他講理。

  李幽點頭:「好。」

  再不放人,她就真要恨上他了。

  兩婢被放回來,雛鳥般奔向毓貞。

  屋內一地狼藉還有血光,毓貞卻毫髮無損。

  她臉色蒼白,聲音里透著疲憊:

  「回府。」

  馬車比來時行路倉促,像急於甩脫什麼。

  入府時,天邊現金鱗脂雲。

  毓貞過角門換乘軟轎,晃悠悠進了內院。

  世珍院前,鄭荔娘已領著磐兒在等了,見了轎子親自上前把人攙下來,一摸額頭半邊冷汗,不由心驚:「少夫人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毓貞搖頭,轉而問她,「下半晌可有事?」

  廖氏人前丟醜被世子爺「禁足」,一時折騰不出么蛾子,禍患頭子廖碧瑩被送回廖家,宅子裡該清靜幾天,但看鄭荔娘眉心微蹙,似乎並非如此。

  果然——

  「二小姐聽說您手裡握著長公主府送的帖子,今兒已來了兩回,好歹叫我哄出門去,只怕不能輕易罷休。」

  毓貞在榻上坐下,倚著憑几接過磐兒遞來的雪芽,喝了一口,眉心戾氣稍褪,面對李幽已經叫人心力交瘁,她很不耐煩再應付沒眼色的小姑子。

  鄭荔娘也是心煩,又不解:「才十三歲就給自己張羅起人生大事,這府里老的不成體統,小的更不像話。」

  「晚些她再來,只說我身子乏歇下了。」

  毓貞淡淡道。

  梁寶檀是梁覲胞妹,仗著年紀小慣愛往她屋裡鑽,又眼皮子淺,三不五時要順走些金銀玉釵,若只破財消災,毓貞也不是小氣的,偏她上躥下跳,得了便宜還翻臉不認人,如此無恥,毓貞才不慣她。

  鄭荔娘見她揉鬢,便知她心氣不順:

  「莫如散了頭髻,我與姑娘通一通發。」

  毓貞微微點頭。

  燭音幫著挪開炕幾,濯雨遞來翠絲黃雀錦緞引枕,鄭荔娘幫毓貞卸掉釵環,長發鋪開在榻上,一尾黃玉犀角梳從頭頂細細篦下來,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梁覲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春景:

  晚霞自斜窗透灑,映著毓貞瓊肌玉膚。

  濃密墨發疊鋪身下,黑與白,鮮明的衝擊。

  他喉頭滑動,抬手止住鄭荔娘開口,吩咐:

  「都退下。」

  一屋子奴婢散的七七八八。

  毓貞似被驚醒,眼睛霧蒙蒙:

  「……夫君?」

  聲音軟而細,像一把小鉤子。

  梁覲本打定了主意要晾她幾日,此番雖錯在母親,可她也有不當之舉,晾幾日她知錯了,他自會安撫她,她是他的妻,至少現在是。

  可不過五日,還是六日?

  不見也就罷了,乍相見,他竟忍不住想親近她。

  「夫君回來了。」

  毓貞緩緩起身,偏頭,掩口輕輕打了個呵欠,慵懶優美,像一朵嬌氣的蓮。

  梁覲嗯了聲,倏然俯身,長臂穿過腋下將人抱起,大步朝臥房走去。

  毓貞愣神的功夫,金鉤已叫人挑開。

  瑪瑙灰紗帳垂盪下來,條條織金糾纏如蛇。

  毓貞被人扣在懷裡吻。

  鼻息摻雜著一點酒氣,她皺眉,輕輕推搡:

  「夫……唔。」

  話音被吞噬的一乾二淨。

  吻從唇緣到下巴到脖頸,一路延伸,毓貞軟軟掛在他懷裡,星眸迷離間,瞥見他中衣領口處一團紅暈,香味濃馥。

  她從來不用烈香脂粉。

  眼神驟然清明。

  梁覲察覺到那份明顯的抗拒,他低頭,似有不悅,但看她雙頰酡紅實在動人,聲音便軟下來:「氣我冷落了你?」

  毓貞推開他,睫羽長垂,聲音清冷:

  「夫君滿身風塵,還是先沐浴更衣吧。」

  梁覲一愣,似想到什麼,眼神一虛:

  「也好。」

  丫鬟婆子抬了熱湯,梁覲衣衫褪盡順手撂在白紗屏上,想起毓貞的話,又拿起來湊近聞,翻撿兩下,果然看到衣領上的痕跡。

  他閉了閉眼,眉宇間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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