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份分家單


  筆是趙德全的,紙是周明遠找出來的一張糊窗用的白紙。

  老支書把紙鋪在石桌上,蘸了墨,一條一條,念一句,寫一句。

  一院子人圍著,沒人再敢攪和,帳已經算到那個份上,誰心裡都清楚,今兒這家,是非分不可了。

  「頭一條,養老。」趙德全筆尖落下,「周母劉桂枝,往後跟三房周明遠過。吃喝、抓藥、看腿,俱由三房一肩承擔。長房、二房,各出……」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明山和縮在屋裡沒露面的二房,斟酌了一下:

  「各出養老錢,逢年節貼補。具體數目,照三個兒子,三股均攤,這一條,誰也別想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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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周明遠昨晚定的調子,娘跟他過,可養老的錢,三房不能獨扛,長房二房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日子是日子,孝是孝,帳歸帳。

  周明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老支書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方才二房偷改帳的事還熱乎著,這當口他要敢在養老錢上耍滑,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第二條,房。」趙德全繼續寫,「爹留下的老屋,正房三間、東西廂房,照舊例分。長房住正房並東廂,二房住……」

  念到這兒,分家底子的寒酸,一條一條,露了出來。

  好的屋,向陽又不漏雨的,長房二房占了去,輪到三房——

  「……三房周明遠,分得西頭那間偏屋。」

  滿院子都知道那是間什麼屋。

  西頭那間偏屋,擱在周家窪地勢最低的一處,臨著河灣,牆根常年返潮,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屋頂的瓦也鬆了,一下雨就漏。

  說是間屋,其實就是早些年堆柴火、擱雜物的地方,沒人願意住。

  可這就是三房分到的安身之處了。

  趙德全筆下沒停,往下念:

  「第三條,口糧、家什。」

  分到三房名下的,是半袋陳棒子麵,幾樣缺口的舊鍋舊碗,一條打了補丁的舊被,就這些。

  「第四條。」趙德全的筆頓了頓,特意把聲音放重了些,「西屋……不,三房那台縫紉機。」

  他抬眼掃了一圈,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叫每個人都聽見:

  「那台縫紉機,是三房周明遠、沈秋棠,自個兒借錢買的,有欠條為證。這台機器,歸三房小家私有,不入公中。往後誰也不許拿周家東西的名頭來爭、來分。都聽清了沒有?」

  這一條,是周明遠昨晚反覆叮囑、今兒務必要趙德全白紙黑字寫進去的。

  機器是沈秋棠這一身手藝的指望,是這個小家往後能不能立起來的根。

  前頭爭了那麼些回,今兒趁著分家,得借支書的筆、借公家的章程,把這歸屬徹底釘死。

  往後任憑兄嫂再眼紅,也休想再以「沒分家」「都是周家的」這種話伸手。

  「聽清了。」周明遠應得乾脆。

  而兄嫂那頭,沒人吭聲。

  寫到末了,趙德全把這張分家單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問眾人可還有異議。

  長房二房表面上都吃了點虧,多擔了養老錢,二房還退了私吞的糧票錢。

  可兩口子心裡頭,各自打著各自的小算盤:那間又破又潮的偏屋,那點寒酸的家底,連同娘這個一年到頭要吃藥看腿的「累贅」,全甩給了三房。

  在他們看來,這哪是吃虧,分明是把燙手的、不值錢的,都推了出去,自個兒落了清閒。

  誰也沒把那間漏雨的偏屋、那台蒙塵的舊機器真當回事。

  「沒異議,就按手印。」趙德全把那張寫滿字的紙,推到周明遠面前,又遞過來一個印泥盒。

  周明遠伸出手。

  他的指頭,在印泥上按了按,正要落到紙上,動作卻停了一瞬。

  院裡人沒看出什麼,只當他猶豫。可周明遠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停頓,停的是前世。

  前世的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怕擔責、怕分家、怕一個人撐起一攤子事。

  那時候他寧可縮在大家庭的屋檐底下,混吃等死,由著兄嫂作威作福由著媳婦被人欺負,也不肯自個兒跳出來,挑這副擔子。

  可今生……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分家單。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娘,跟他過。屋,再破,是他的。機器,是他們小家的。

  這副擔子,他挑定了。

  周明遠把那枚帶著印泥的拇指,穩穩地、重重地,按在了分家單上。

  紅艷艷的一個手印,落在紙上。

  「老三。」趙德全收起那張分家單,吹了吹墨跡,看了周明遠一眼。

  老支書今兒瞧這小子,跟早上進門時,已是兩副眼光。

  他把分家單仔細疊好,遞到周明遠手裡,難得地說了句正經話:

  「分了家,往後日子,是你自個兒的了,好好過。」

  這是公家頭一回對周明遠說的,一句不帶輕看的話。

  人散了。

  兄嫂各自回屋,牆頭院門口看熱鬧的,也都議論著、感慨著,三三兩兩走了。

  偌大的院子空了下來,只剩三房一家三口。

  沈秋棠扶著婆婆,周明遠扛著那半袋棒子麵、抱著那床舊被,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把家當往西頭那間偏屋搬。

  最要緊的,是那台縫紉機。

  夫妻倆一人一頭,小心翼翼,把它從西屋抬到了偏屋,擱在唯一一處還算乾爽的牆角。

  偏屋裡頭,返潮的霉味直往鼻子裡鑽。

  牆根黑黢黢的,洇著水痕,地勢低得一眼能看出來,這要是來場大雨,屋裡准得遭。

  劉桂枝站在屋當中,看著這四面漏風的破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她怕一開口,就給這剛立起來的小家添了堵。

  沈秋棠卻沒工夫嘆氣,她把婆婆扶到炕沿坐下,自個兒挽起袖子,這兒瞧瞧,那兒看看,已經盤算開了:

  機器擱這牆角,白天光從那扇小窗進來,亮堂,正好做活。案板支在窗根底下,娘的藥罐,擱灶台這頭,順手。

  她不抱怨,這屋再破,是她自個兒的地盤。她要把它,一寸一寸,拾掇成一個能過日子、能做活、能掙錢的家。

  天擦黑的時候,這個分出來的小家,開了第一頓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著,映得三個人臉上一明一暗。

  沈秋棠熬了鍋稀的,劉桂枝在旁邊幫著擇菜,周明遠笨手笨腳地添柴、燒水,被煙燻得直咳嗽,惹得婆媳倆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屋裡,頭一回沒有馬金鳳的破鑼嗓子,沒有孫巧蓮的指桑罵槐,沒有周明山那端著壓人的腔調。

  就一家三口,守著一灶小火,熬著一鍋稀粥。

  「鍋雖小……」劉桂枝喝著熱乎的粥,忽然輕聲開了口,眼眶又有點熱,「是咱自個兒的。」

  周明遠和沈秋棠,雖然沒說話,可這一句,聽在耳朵里,心裡頭是熱的。

  窮是窮,這屋是破,可這是他們自個兒的家了,再沒人能伸手,從這口小鍋里,奪走一星半點。

  吃罷飯,夜深了。

  一家人歇下,周明遠翻來覆去,睡不太著。他聽著窗外的風,聲兒一陣緊似一陣,颳得糊窗紙「嘩啦嘩啦」地響。

  不知什麼時候,風裡頭夾進了雨點子。

  起先是稀稀拉拉幾聲,打在屋頂上。

  後來,密了,急了,連成了片,周家窪地勢低,這雨一下,滿村的水都往這片窪地里匯,屋外的溝渠,很快就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周明遠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想起白天搬家時,自個兒瞧見的那鬆動的屋瓦、那漏過雨的房頂。

  就在這時——

  睡在里側的沈秋棠,被一滴冰涼的水,正正砸在了臉上。

  她一下驚醒,睜開眼。

  黑暗裡,頭頂那根舊房樑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滲著水。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大了,正順著屋頂那個破洞,一道細線似的,往下淌。

  淌的方向,正是牆角那台他們剛搬進來當成命根子的縫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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